細說「秋螢詩畫展」¾¾

一次在二樓書店「你情我願」的美麗相遇

    阿三


前言:本文討論的是近年在香港二樓書店出現的跨媒介展覽的存在情況,及策劃此類型展覽的關注事項。前半部為於紫羅蘭書店(旺角分店)策劃為期一年多的「秋螢詩畫展」的總結與紀錄;後半部為討論寫作人、視覺藝術工作者、策展人及二樓書店在跨媒介展覽中的角色,及跨媒介展覽與二樓書店空間的關係。
 

  就這樣過了一整年了,快得很,由詩刊策劃的「秋螢詩畫展」已舉行至第十四次,二周年「詩物展」後舉行的「暫別書店:拆解秋螢詩畫展」將會是最後一次展覽。這種在本土二樓書店堨X現的跨越文學與視覺藝術的系列式試驗展覽,亦暫告一段落。籌辦這類展覽所需的時間與心力均不少,所以在這個時刻應寫點東西來作個總結;是總結,亦是給《秋螢詩刊》或其他團體與策展人往後發展同類型展覽的一個紀錄或備忘,一個踏實而不吹噓的紀錄。
 

 

 

 

 

 

 

 

 

給《秋螢詩刊》另一半

  二零零四年春,紫羅蘭書店在鄰近旺角兆萬中心的二樓開設分店,適逢臨近《秋螢詩刊》復活一周年,詩刊編輯關夢南就跟書店商量,計劃展開每月一次的「秋螢詩畫展」,但如何策劃及安排,當時其實還沒有完整的藍圖。四月,關夢南先在「秋螢公園」(秋螢詩刊網上留言板)上談及詩畫展事,螢友們偶然回應及予以支持,但又平靜了一會。及後,關夢南又在留言板上點定禾迪與我來負責詩畫展工作,棒就順利地移交;可是,當時我跟禾迪對於展覽內容或方向、書店的環境、詩刊與書店兩方面的共識其實還不很清楚。而我們更好像從來未曾碰面。

  展覽由詩人策動,為詩刊的另一半。說是「另一半」,是因為詩刊的封面及插圖,是由詩人或藝術家所提供。可是,《秋螢詩刊》今回復刊,並不如以往的海報版或明信片版般精美印製,而轉型至「手作仔」自行打印、影印及訂裝,質量當然相對不高。所以,最初構思詩畫展覽,多多少少只是希望將作品真蹟公開展示,作為對提供作品者及作品的尊重與致意,同時亦是為著一周年而安排的活動。所以,我們最初只拿著一個大方向、大原則:展覽必須要與新詩有關。
 

 

 

 

 


《秋螢詩刊》復活號

 

  可是,到底我們有些甚麼可以用作「展示」?復刊一年期間的封面作品,多是詩人提供的相片或一些圖像,較為熟悉視覺藝術的只有黃仁逵先生,他提供的畫作刊登於復活號第三期。邀請詩人提供作品,限於他們並不熟悉視覺藝術及展覽事宜,是不太可能依賴他們構思及策劃;而他們提供的作品,基本上是用最方便、最易掌握及最容易有效果的方法產生:攝影。除此,《秋螢詩刊》的編輯們,全都是在工餘後抽出時間處理編務、策劃詩畫展、籌備及落手落腳製作詩刊。本著「手作仔」、「小本經營」及「長期過癮」的原則,加上紫羅蘭書店無限量支持及包容,禾迪與我就開始以半嘗試半建構的心情開始詩畫展,以不同的框架給平面作品裝裱,嵌入書店的環境堙A彷如陳列般讓新詩及相關作品展示。給展覽及作品一個框架,是個權宜及緩衝之計,而框架亦是展覽的基本模式及底線,因為我們不一定每個月都能花過多的時間於展覽之上。

 

 

擁抱書店,讓詩畫走進鬧市

  回顧一年多來的詩畫展,雖不能稱得上是成熟而專業的跨媒介展覽,但所累積下來的經驗與意義卻不少。由二零零四年五月至二零零五年六月止,十四次展覽分別是「不清攝影展」、「秋螢詩刊復活一周年展」、「擁抱書店 讓詩畫走進鬧市」、「嚴力版畫展」、「袁兆昌攝影展」、「張雲起攝影展」、「童詩童畫展」、「劉秀菁山水人物展」、「禾迪攝影展」、「吳晉剛攝影展」、「澍晴詩想集」、「百花深處攝影概念展」、「生活.霞想」及「『詩.人.物.語』秋螢詩刊復活二周年詩物展」。  


劉秀菁山水人物展

 

  「詩.人.物.語」展覽之前,以攝影為媒介的有八次、繪畫、版畫及山水人物各一次,最後兩次是混雜繪畫、版畫或攝影的。作品質素及展覽效果是否每次都同樣圓滿,當然沒有這個可能。但作為讓詩人嘗試以詩以外的媒介述說,又的確是個好開始。而持久不斷的展覽活動,能凝聚詩人與讀者,及讓紫羅蘭書店創造獨特的書店風格。《秋螢詩刊》始於七十年代,她本身已累積了一班本土詩人,加上詩畫展覽及相關的朗誦會的舉行,喜歡新詩的朋友因而聚首。所以不難發覺,不時有新的作者投稿於《秋螢詩刊》。新朋友加入,是發展本地文學活動的重要元素。同時,喜歡進入二樓書店的讀者,也開始發現並長期留意詩畫展的進行,展覽留言冊上不時都發現書店讀者給詩展畫一些意見或感受。暫不論觀眾如何理解新詩及詩畫展覽,這類型展覽本身已具備推廣新詩的功能,亦達致一定的成效;而紫羅蘭書店,亦可以說是詩人與讀者的會合點及落腳地,秋螢每次的朗誦會都有超過四十位詩人或愛詩之人出席。
 


「私人.密語」朗誦會

 

 

  既然,我們有了個與書本有關而任由我們「搗亂」的展覽場地,我們就一邊做、一邊想、一邊反省及一邊改善。「不清攝影展」可以說是 一周年詩畫展的預展,也是長期「搗亂」的一個預幕。準備「復活一周年展」時,我們還沒有好好掌握能做的事,而詩人們知道詩畫展的開始,都抱有一定的期望,所以「一周年展」及其朗誦會的重點就放在「喜氣洋洋」之上,將過去一年的封面作品、特別為詩作而繪畫的插圖全部展出,公告天下詩畫展將會維持一年左右。不過,倘若每次都是「喜氣洋洋」,根本無助於發展同類型的展覽,又基於上文提及的種種限制,詩畫展就向兩條主線發展:一、讓新詩與視覺藝術挽手並行;二、讓新詩、視覺藝術作品與書店環境融合。
 


復活一周年展

 

  北京詩人、「今天」及「星星畫會」重要成員嚴力先生的「同源系列」版畫作品,全都與其新詩創作有關聯。「袁兆昌攝影展」中,他自述拍攝的理念:「種種消費圖像此起彼落終於孤寂,貼在櫥窗的宣紙在飛揚在說話,我看見,我聽見,便拍下來」。禾迪在其攝影展中以詩寫了一段序言:「有人喜歡收集錢幣/郵票/古董,╱我喜歡收集影子。╱影子能把簡單的事物複雜化,╱述說事物背後更多的故事;╱影子又能把複雜的事物簡單化,╱讓人更容易看到事物的真象。╱影子給予我無盡的想像空間。╱攝影機是我的捕光捉影器,╱水彩紙是這些獵物的呈現。╱我喜歡收集影子。」這可以看到詩人運用視覺語言時,跟藝術家所取的角度的不同,而展覽序言都充滿詩的味道。除此,「童詩童畫展」堙A幾位接受邀請的導師更帶領她們的小朋友根據詩作,合作製作版畫;同時,他們又嘗試認識、欣賞及創作新詩,並將他們寫的詩句化為圖像。其中一位同學以「大廈」為詩題,寫了「大廈像紫色、白色的長頸龍的頸子╱大廈像紅色直立的火車╱大廈像綠色、啡色的金髮巨人」,另一位同學以「秋天」為題,寫「飛馬像一片秋葉,╱小麻雀似一陣秋風,╱在天空中自由地飛,╱像在太空中的天琴座。」,並為詩作畫。
 


「童詩童畫展」中
以「大廈」為主題的作品'


放在書櫃頂的繪畫作品

 

  書店,並不是正式的展覽場地,它沒有適當及足夠的展示空間,沒有相應的裝置作品環境及物料支援,書店的負責人及店員亦沒有策劃及管理展覽的經驗,甚至連留連書店的常客與讀者也不一定掌握在書店辦「展覽」這個概念。不過,這並不是一個缺點,反而,是發展這類展覽的重要元素。因而,「擁抱書店 讓詩畫走進鬧市」這個概念在一周年展覽後就已萌生。當時,我曾寫過「基於這份信念,我嘗試以『擁抱書店,走進鬧市』的概念,將繪畫融入香港二樓書店狹窄而商業的環境,同時堅持作品應有的展示力量及展覽應有的整體觀感。誠然,要達致理想與實際的平衡,的確需要各方面的支持及協調。」於是,我就因應書店空間而提供與詩有關的畫作,盡量希望作品能融入書店。而讀者,相信不一定知道書架頂的是所謂的「繪畫作品」及這是詩畫展覽的一部分。進而,我就在「百花深處攝影概念展」中,讓北京百花深處的門牌套入紫羅蘭書店內,將地方移植;同時,亦開始構思「詩.人.物.語」詩物展。
 


「詩.人.物.語」詩物展

 

  策劃「詩.人.物.語」二周年詩物展,全是基於希望讓所有參展詩人成為提供視像素材的人,邀請他們提供詩作之餘,亦選擇一件與詩作有關的現成物件。以現成物件作展示中介物,可以令他們消除創作視藝作品的包袱,亦可以將抽象的文字轉化為具象的圖像與實物。而詩人在構思及選擇物件之時,亦不失反映其思考角度的特色、關顧的地方,及與其詩作緊密連繫的地方。鍾國強因應其詩〈花園城市〉,提供了兩本售樓書,以書中夢幻而虛假的影像配合詩作內容。袁兆昌以他的學生結集《沙之書》來總結他跟隨關夢南先生等人習詩,至教授新詩寫作的歷程。陳滅則用一盒八十年代的錄音帶來對應他的詩作〈思想走了光〉。第二個策展關注點,是詩物展的形式必須與書店環境緊扣,我們認為這樣才可凸顯這類型展覽的特色。於是,我們給詩畫展第二個框架,就是讓物件安放在書叢之間,令展品介乎最新暢銷書籍、在書店堭H賣的小巧精品及與新詩有關的物件幾個概念之間。回顧過去一年得籌辦的詩畫展覽,「詩.人.物.語」展覽的嘗試,可說是比較成功及理想的。

 


鍾國強詩作及物件


陳滅詩作及物件

 

 

 

 

一隻手握著寫作人,另一隻手握著二樓書店

  跨越文學及視覺藝術作品、或在二樓書店舉行的展覽,絕對不是新鮮的事情。不過,要在文學與藝術兩者之間取得平衡及把展覽辦得圓滿,的確並不容易。困難的地方,必定在於參與的寫作人及視覺藝術工作者本身,不一定對兩個媒介均有所認識;甚至在尋找對兩個媒介都有興趣的參與者一點上,也得花點心思。在邀請詩人提供作品作詩畫展覽用途之際,不少詩人都因「展覽」二字而卻步;至將詩人的負擔減至最低的「詩.人.物.語」展覽的徵集物件時,部分詩人也曾說不一定能掌握可以提供怎樣的物件,或如何展示物件。因而,策動詩畫展之時,詩人都傾向依賴策展者的安排,甚至,策劃者的角色比詩人更為重要。
 

 

  倘若以策展人或視覺藝術工作者來策動展覽,展覽的效果與睇頭就定必具備。不過,文學與視覺藝術作品兩者在展覽中所佔的份量能否均等或相約?或兩者的關係及衍生的意義又會否豐富?這就是策展人或視覺藝術工作者需要思量的地方。二零零一年舉行的「詩城市集」展覽中,十位詩人與十位視藝工作者攜手合作,在中環蘇豪區的櫥窗舉行跨媒介展覽。從展覽結集中看到,詩人與視藝工作者的合作模式不一,部分作品由詩人帶動,部分則是由視藝工作者構思及邀請詩人配合。按陳智德的序言及前言所說,「香港詩突然走出書店,差點可列入異聞」,這都顯示出「詩是開放的,而絕非封閉固定。」同時,「詩本就是一種超形式層次而存在的元素,接受多方的試驗。」可是,不少關心新詩的的朋友都會問:在這些裝置作品中,詩到底往哪堨h了?詩,彷彿已成為視藝工作者運用的眾多視覺語言的其中一種而已,或是變成櫥窗設計的一個圖像。那麼,這是顯示詩的包容特性,還是說詩已消失了,很難說得準。 


「詩城市集」展覽

 

  難說得準,是因為寫作人與視藝工作者本身思考的角度不同,對於新詩及展覽的理解與要求都有差距;即使在詩壇中亦對新詩有不同的理解,態度也有差距。差距是正常的,這不是件怎麼壞的東西,反過來其實可以是衍生意義的來源,關鍵是創作時能否兼容各人的看法,及參與的人保持緊密的溝通與交流。至於如何平衡兩者,就是留給策展人、視覺藝術工作者及寫作人的一個不容易解決但又很好玩的題目。

  在書店內舉行展覽是不少二樓書店發展特色的一個方法,當然,此方法是因循國外或台灣書店經營模式,還是與老牌二樓書店交手的一個策略,大家則可以想想。這個狹窄的商業與文化混雜的空間內,到底能否容許展覽的存在?香港的空間小得可憐,部分在鬧市中的二樓書店連書也無法好好安置,能騰出空間作展覽用途,其實已難能可貴。然而,展覽重要的地方是作品與書店有甚麼關連?視藝工作者本身對展覽有一定要求,面對只有一小面牆、窗或柱位作為展示空間之時,不少朋友都難以歡顏。這類情況,數年來不時有所聽聞。即使視藝工作者願意「屈就」,但擺放作品的意義又在哪堙H視藝工作者有沒有深思決定參與在書店內舉行的展覽的原因?而在書店內放些甚麼,或讓哪些人放?書店的負責人其實不一定知道,因為,策劃展覽不是他們的專業。另外,展覽是需要書店店員去維持,但店員並不是畫廊的職員,他們不一定會具備處理展品的知識。

  數年前,銅鑼灣新開的二樓書店就嘗試將視藝工作者的作品放在書店內,傳到耳邊的聲音多數卻是沒有甚麼地方可以放作品,而擺放的環境根本不理想。曾令人興奮的東岸書店亦曾舉辦相似的活動,咖啡店式的相片佈滿柱位或橫樑位置,面對收銀處的一撮小空間亦曾擺放繪畫及錄像的作品。可是,作品展示的空間能否維持,還是作品漸漸地被書叢淹沒,到過東岸的朋友自當知道。前陣子,宣傳搞得有聲有色的阿麥書房也搞了一個「詩c」展覽,策劃的jeff、參與的白雙全、區凱琳及曾建華,都是我的朋友。單看宣傳品及報刊上的報道文字,還會幻想這是個能從另一角度「反轉」書店空間的跨媒介展覽。可惜,我初到阿麥書房,就不禁替這細小得異常可憐的書店惋惜;而作品雖努力與文字發生關係,但與書店的環境,彷彿起不了怎麼的作用。跟jeff在秋螢的「私人.密語」朗誦會上輕輕傾談過彼此在二樓書店策劃展覽的經驗,大家都深明策劃及推動時的限制與困難。不過,讓寫作人及視藝工作者牽手合作,在二樓書店內策劃展覽,是我們都相信可以發展的方向。惟在策劃及考慮聯絡哪些寫作人及視藝工作者,則需要好好思量,亦需要因應二樓書店的環境,構思一套獨特的展示模式,更要與書店職員作緊密聯絡及仔細溝通。
 

 

 

 

 

 

 

 

 

 


「詩c」展覽

 

  踏出當下的二樓書店,回看昔日的《秋螢》,才驚覺廿年前的《秋螢》已曾在出版形式上作出跨媒介的嘗試。文學刊物,基本上以書籍狀態出現,但她曾以海報形式出版,八十年代更以明信片的形式發售。明信片,是用作郵寄用途,通常附有文字及圖像。所以當時的《秋螢》明信片上的文字當然是詩,圖像則是視藝工作者提供的繪畫、相片或雕塑作品。單單看這個出版框架,就已是成功的跨媒介形式。倘若想看看明信片式詩刊,可到青文書店的收銀檯旁邊找找,現在仍有售。現在的《秋螢》回歸書刊形式印製。因為是「手作仔」的緣故,一期兩或三封面的做法在今年始大肆展開。詩畫展是詩刊的另一半,所以,詩刊本身也具備觀賞的價值;倘若詩畫展從此不再,展覽的意識,仍會在詩刊的封面中發生。試想想,現在的文學雜誌中,哪有一本會有每期不同的封面,甚至一期幾版本的做法?

 


昔日海報版《秋螢》


昔日明信片版《秋螢》

 

 

 

 

繼續進出二樓書店

  展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邀請寫作人與視藝工作者合作在二樓書店舉行的展覽,更是複雜卻過癮的事情。詩畫同源,詩、書、畫、印兼通的中國傳統訴說著跨媒介的可能及曾幾何時發展得精彩異常。國外的書店文化早就包含了其他藝術媒介,在書店擺展覽也不是一件新鮮的事。如今,我們還希望在商業的環境多加點人文的色彩,書店、寫作人、視藝工作者及策展人的角色就顯得十分重要。銅鑼灣PageOne擺放二犬十一咪的裝置作品,只不過是河水不犯井水的例子,台北誠品敦南店的畫廊也早就變成售賣影音產品的舖位,這彷彿在暗示,堅持在二樓書店舉行相關的展覽,是一條可以走,也應該走的道路。

        最後,不得不大力鳴謝紫羅蘭書店能慷慨地犧牲推介書籍的空間,給「秋螢詩畫展」一年多來無限量支持及包容,亦感謝曾留意過,支持過詩畫展的詩人、視藝工作者、讀者與觀眾。

 

2005年6月30-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