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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話
相濡以沫──瑣談《秋螢》五週年 旭木
一、
埃及的藝術風格我們不會陌生。人像輪廓分明,側臉鑲著正面的獨眼;腿部「L」字扭曲向前,踏在堅實的地上,撐起橫樑似的肩膀。看著神祇冷峻詭異的動物臉容,我們迷失於龐大的象徵系統,現實的干擾退去,進入恍若被四方磁塲吸附的世界。這支配著埃及藝術數千年的規則,一如貢布里希所說,「使得每一件作品都產生了沉靜與無比和諧的效果」。
埃及文明在嚴苛的秩序規範下終究落幕了。一幅幅帝皇貴族墓穴的壁畫和浮雕、一樽樽線條樸素優雅的石灰像、一座座指向天宇迷宮的金字塔,成為沒有作者名字的詩篇。如我們認同形式變更始於觀念更迭,封閉和僵化只會令文明失去活力,步向衰亡;反之,開放和容納並不會削減文明的特質,觀念衝擊帶來新的視野、風格和表現方法。生命因而有著留戀的意趣,不致走向死寂;作品得以孕育、繁衍和延續。或簡單的說:成長。包容多元,是延續族群活力的根本,是風度。
二、
以文明的盛衰引入《秋螢》的開放性似乎過於題旨宏大,但這本「手作仔」的確給我某種飛翔於無窮空間的宏大感。至少它給予詩人空間上的尊重。每首詩佔據一頁、兩頁,那怕只是短小如俳句的,都有了個安身之所,妥妥貼貼,安穩自在。版面具有留白的美感與幻想的維度。詩與詩仿如鄰居般交響,奇妙地在同一期內不約而同展現某種意象的詮釋。編者的心思叫人會心一笑。這種同代人精神上的交流,或近乎形而上的感通,敢說只有一本定期的純詩刊才能做到。
中國詩選集多以既有詩觀為選詩準則。《秋螢》有編者的立場和堅持,同時卻廣納不同風格作品,來自社會各層階的詩人聚首抒寫生活點滴,分享成長中的小片段。他們寫香港生活包羅萬象:電影、賽馬、校園、飲食、季節、街巷、階梯、書店、碼頭、故居、音樂、遊樂場、百貨公司、交通工具、自然風物、弱勢社群、人物素描,細緻如用餐、旅遊、與朋友聚會的感想,也有政治、移民等大議題的反思。光怪陸離,各式其色。可見《秋螢》選入的題材涵蓋香港生活經驗極大的層面。詩人們尤其擅於描寫親友、師生、動物的關係,送別、悼亡、愛情等題材都寫得真誠動人。除了取材生活,不乏探討死亡、時間本質,或較為「後設敘述」的作品,講述寫詩過程,謀篇策略,反映九十年代香港新生代在主題與技巧上的一些面貌。這些面貌不僅是都市或田園的外在描寫,在語言上,詩人採用口語和俚語「我口寫我心」,各種富有實驗精神和地方特色的語言紛陳。道地的語感構築起港式風格。試站在中國內地或台灣文學眼光視之,香港人的詩歌有其「異域」風味和魅力,是中國文學一支重要源流,反映中西文化交會種種觀念,將來必有「選」而留名的價值。香港詩人會以其名字傳世,而非像埃及壁畫般予人模糊的相類性。
《秋螢》中的都市並非是灰黑色的。詩人以充滿色彩的心靈描畫都市美好的面貌和樂觀精神。香港地少人多,樓房密集,擠街道迫,產生都市的壓迫感。詩人卻遊刃其中,發掘都市生活可愛可親的人和物。新界地區與港島居民對空間又有不同的理瞭,鄉郊望向城市,城市望向鄉郊,相對的視角交互出現、混合。新一代普遍較少鄉郊生活經驗,形成香港獨特的城鄉關係,經驗的殘缺卻促成更強的鄉郊想像,產生匱乏助長幻想的弔詭,有別於內地及台灣詩人的空間表現。另外,籠統的說,香港詩人處理某些哲理題材多以生活具體細節為寄託,近乎直觀或現象學的還原,制約使用通俗的象徵,效果是理中含情,風格走向「清淡」、「含蓄」,老嫗可解。香港詩人擅長謀「篇」,呈現都市一張張渴望溝通、表達感謝、充滿親切關懷與祝福的臉孔;也有無法接通別人的苦惱、吵架、冷戰、誤解、分離種種無法排遣的憂傷。《秋螢》承載了香港各層階人們的情感,每一篇詩歌背後也是一個故事。他們因緣際會聚在地球這一小點,看著對方每月的成長,互相砥礪交流。每一位詩人都有獨特的名字與風格。這些平凡人的一點一滴正紀錄一代人的心聲,潤澤社會,建設心靈的文明。
三、
今天看著電視5.12演藝界四川賑災籌款,想到近來香港有許多朋友自稱為「中國人」。不久之前的社會學課,教授還討論著「香港人」的身份迷思,我們都以「香港人」為傲,或索性在海關紙寫上「英藉海外居民」。
《秋螢》不僅見證了香港回歸後陳套的「馬照跑,舞照跳」,還反映了九十年代人們的價值觀。香港詩人似乎已脫離那種地理或心理上的「邊緣感」,探索家國與本土的關係,討論自身與環境互動的詩篇數量尤多。我相信今期四川特輯,將會或多或少反映香港人怎樣看待中國與香港,我們是「什麼人」等身份認同的反思。這種主題形式的詩輯是相當有意義的香港文學資料。詩歌放置到社會情境來考量,其意義與歷史價值別有可考之處。
末了,請容我撇開理論、教條、規範、偏見、大而無當的「文化」、「文明」……純粹而精誠,吟誦楊牧〈地震後八十一日在東勢〉以悼念國難:
不要打擾舞者:讓他們
像白鷺鷥那樣掩翅休息
也許《秋螢》就是那隻特立獨行的白鷺鷥,讓許多敏感而堅強的心靈相濡以沫,或掩翅,或飛翔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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