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號第五十八期

 

 


封面設計:馬玨

 

 

 

  編者話

舒巷城詩的消失美學                                                                                                        葉輝 

  收到一頁八開的影印文章,很眼熟,我當然記得,那是我的第一篇談詩的文章,三十多年前發表在《中國學生周報》,談的是舒巷城的詩——那時讀了舒巷城的三個詩集:《我的抒情詩》、《回聲集》、《都市詩鈔》,有些不大成熟的想法,便寫了出來,寫得不免粗糙,一直都想重寫或加以補充,可日子過得很快,而且總是比一閃而過的想法要快得多,此所以人生總是有太多空想。 

  很多年過去了,舒巷城先生也過世了。跟舒巷城先生不熟,二三十年來也只有數面之緣,他有時談到新詩,對現代詩有些微言,我這個晚輩未必完全同意;很多年過去了,想來他當年的說法於我未嘗不是有益的「詩教」——聽過了,想過了,也不必急於下結論,好在有詩,那是詩人最中肯的陳詞。 

  有一回,詩友阿藍告訴我,他還留著那篇文章。他影印了,寄給我。感謝他的好意,可是不好告訴他,我其實一直保存著印有該文、早巳發黃的一頁報紙——平淡如日常的小故事於我有百般滋味,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了。 

  那就不如讀詩吧。早前舒巷城夫人親手送了一套(共四冊)的舒巷城詩集給我,近日重讀《都市詩鈔》,「發現」了一些從前不大留意的詩,第一首是〈思古先生〉:這詩可能是解讀舒巷城都市詩的其中一個起點: 

他從悲哀
思古的幽情而今也漲價了
挾著內藏線裝書一本的公事包回家
在路上
鷓鴣不啼汽車啼

他自以為叩的是古代的銅環
而且門上的銅環鏽了綠
但門開處,妻子提醒他
剛才幹嗎不停地按門鈴
很悲哀
他生錯了年代
 

  「思古先生」是上班族,可他的公事包內放一本線裝書,跟「鷓鴣不啼汽車啼」的都市生活,顯然是格挌不入的;「他」以為自己「叩的是古代的銅環」,原來只是不停地按家門的門鈴,舒巷城對他既有戲劇性的諷刺,也有一份無可奈何的同情,「很悲哀/他生錯了年代」這兩句總結陳詞已超越了單向的諷刺與同情,大概就是舒巷城面對古代(他也寫了不少古詩)與現代的一種態度,當中包含了說不出的悲哀;他諷刺,因為他對都市生活還有愛和關懷;他同情,因為他感同身受,還有「一顆尚熱的心」,「而不致讓歲月的脂肪泡得麻木不仁」(見《都市詩鈔.前記》)。 

  〈思古先生〉》寫的是「他」,〈蟬〉寫的是「我」,在「我」的識覺裡卻出現了另一種戲劇性 

即使隔著百葉簾
即使在睡夢裡
我也聽見長夏的蟬鳴
於綠葉成蔭的樹上
但喧囂中,醒來時
我看見那蟬字
只不過印在書上
 

  這詩跟〈思古先生〉一樣,讀之不免有淡淡的惆悵。夢中鳴叫的蟬,跟現實裡不再存在、只靜靜藏身書本的蟬,構成另一種「時差」,另一種戲劇性,「我」的視知覺最後停頓在「書上」的「蟬字」,儘管沒有為〈思古先生〉總結陳詞時所說的「很悲哀」、「生錯了年代」,可兩詩的悲哀與年代差錯的感嘆卻是一致的。 

  《都市詩鈔》有不少類似〈思古先生〉和〈蟬〉的「現代懷古詩」,比如售價十六元的〈鬧市鳥聲〉: 

一排排的鋼窗面前
沒有歸飛的宿鳥。誰知道呢
放逐的雁群向何處歸隊?
而善唱的畫眉又躲在哪一片山林?
那麼,那麼,買一隻『電子雀聲機』回家吧
 

還有〈街上的蝴蝶〉: 

我怕你彩衣尚未褪色時
便憔悴地在市街裡飄落


回去吧,這兒不是你歇息的地方
不要把商店
  銀行  電油亭……
錯認作青松
  百合  紫丁香……
 

  也許懷古只是手段,舒巷城不是要復古,只是慨嘆美好事物在都市裡總是悄悄消逝,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消失美學」。都市生活太匆忙了,很多美好的事物來不及記憶便匆匆忙忙地消失了,好在有詩,無論詩有好或多壞,總是詩人對生活的愛恨最後的陳詞。 

  消失了的為甚麼總是記憶中最美好的?我想起卡西爾(Ernst Cassirer)的《人論》(An Essay on Man)對「人類的時間世界」有這樣的思辯:「……按照康德(Immanuel Kant)的說法,空間是我們的『外經驗』形式,而時間則是我們的『內經驗』形式。人在解釋他的內經驗時面臨新的問題……(時間)不是一個物而是一個過程――一個永不停歇的持續的事件之流」;「與其說記憶只是重複,不如說是往事的新生」;根據柏格森(Henri Bergson)在《物質與記憶》(Matter and Memory)中的觀點,記憶乃是更深刻更複雜的一種現象,意味「內在化」和「強化」,意味我們以往生活的一切因素的互相滲透。往事在記憶裡與人的「現在時態」接通,從而獲得新生;但卡西爾認為那是不足夠的,因為在人類生活裡有這樣的一個生物學和心理學的基本法則:「意識所抓住的與其說是對過去的關聯,不如說是對未來的關聯。」「消失」、「記憶」要是跟「當下」與「未來」沒有關聯,要是沒有觸及更深刻的「新生」,大概不值得詩人投入過多的感傷。 

  〈思古先生〉與〈蟬〉對「當下」的現代都市生活顯然都沒有好感——舒巷城在《都市詩鈔.前記》有「啊,這是都市」之嘆,在〈隔〉這首詩的結尾也慨嘆道:「這是都市,哦,這是都市」,然則〈思古先生〉一方面對荒謬的「他」不以為然,語帶諷刺,另一方面卻主觀地覺得「他」「很悲哀」,有所同情,「他」既是被敘述的對象,也是敘述者賴以抒情的對象;〈蟬〉採第一身敘述,以聲音(「我」的聽覺)始,以影像(「我」的視覺)終,再無餘地直言諷刺與同情——我便想,點到即止,不說破,這「蟬」,可嘗不可被解讀為現代都市生活的「禪」? 

  這「禪」倒不是甚麼深奧的道理,只是「君問窮通理」,王維便答道:「漁歌入浦深」。 

 

後記:這篇文章原刊於1988513日《星島晚報.星象》的專欄《甕中樹》,我早就忘了。舒巷城先生辭世後,「花千樹」在2000年出版了他的四本詩集,其中《都市詩鈔(增訂本)》附錄了此文,後來才知遺是舒巷城先生當年剪存的。儘管出版社一直沒有通知我,我還是很高興它能附錄於先生的遺著。必須說明,我大幅修訂了原文——修改和增補的只是用詞、讀法和詩例,基本觀點和論點保持不變。

還要說幾句話 

這兩期(上期和今期)的「編者話」都沒有談選刊的詩,並不是因為沒有好詩可談,而是因為忙於編兩本自己的書——其中一本叫《詩話:詩緣和詩教》,收錄的是三十多年來談詩的文章,包括為《秋螢》所寫的「編者話」;另一本叫《書到用時:葉輝知識版圖》,既借書談事,也借事說書。 

選刊好詩依然是《秋螢》的本色,比如這一期,我喜歡的詩也有不少,陳永康的《星期天在大學的露天餐廳》和趙婉慧的《午睡》都滿有生活的智慧,靜觀自得與家常細節都是詩的源頭;陳永康的詩尤其教人眼前一亮,他的秘密大概就是耐性。也喜歡白慕的《等,你睡著了》和曾瑞明的《彌敦道》,前者清新而隨意,後者剪接緊湊而不動聲色。李暢熹和陳穎怡寫得勤快,但必須明白,寫詩到了某階段就到達瓶頸,要寫得更好,很難,比初學的時候更難,唯一的秘訣就是耐煩。 

下期起由關夢南接棒,我暫時做讀者,當然也期待讀到你們的好詩。

 

 

 

   目錄

編者話

舒巷城詩的消失美學( 葉輝)

詩創作

父與女( 杜家祁)
星期天在大學的露天餐廳(陳永康)
午睡(趙婉慧)
等,你睡著了(白慕)
彌敦道(曾瑞明)
咸風漣(奈藥藥)
突如其來一千五百八十萬(李暢熹)
失足的舞者(李暢熹)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陳穎怡)
陰間的蝴蝶(井言)
懦夫(井言)
看不見的廢墟(五十米深藍)
你(關天林)

聖公會林護紀念中學小輯

我的抽屜(梁捷)
我的小貓(黃凱玲)
緣(馮金花)
便利店(Suki M
學校的聯想(林永軒)

詩創作

白蘭(kali)
翻開一本破舊的詩集(文於天)
詩數首(小風)
念(小風)
我知道,春天就在門前(名未鳳)
簡訊補遺一則–致偉倫(邢詒旺)
黑夜(謝海勤)
故事(思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