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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話
鼠咬天開:新銳的聲音
葉輝
1.
這是寒冷的歲暮,中國有一場雪災,路上擠塞了無數的旅客和民工,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才走到沒有「立春」的戊子鼠年;編這一期《秋螢》,倒想起「鼠咬天開」的傳說:相傳宇宙混沌未開,天地昏暗,給一頭老鼠咬開了一個小洞,氣宇才得以暢通,天地始分,從此化生萬物——《秋螢》同人對滯塞途上、歸心凍僵的民工有此祝願,對《秋螢》青年詩友也有此祝福。
「鼠咬天開」的想像真好,天開了,大地便得以重生了;這一期《秋螢》正好有一些新銳的聲音,猶如鼠齒,把詩的天空咬開了,好讓春光乍洩,好讓《秋螢》辦一個「鼠氣盎然」的小輯。
2.
王京大概是第一次寄詩給《秋螢》,《對望就好》寫「籠」與「自由」的對望,「影子的籠隨光離去/而自由是什麼?」那是從一個籠走到另一個的過程:「站起來/那麼自由/以致想尋找/一個籠子」。Hidden(港譯《偷拍》)是奧地利導演米高漢尼克(Micheal
Haneke)頗具爭議的作品,青年詩人都喜歡將電影的影像轉化成自己的詩,通常會出現兩種結果:大多用詩的形式來寫影評,只有少數能借影像寫出抒情或悟道的詩;王京的Hidden介乎兩者之間,寫得最有感覺的,可能是恍如畫外音的這一段:「我們只看到一面/轉過來/要是你願意/要是我願意/轉過頭來/那會是我們自己」,那顯然是另一種「對望」,從電影到詩,也是「對望就好」,因為只有透過「對望」才可以找到自己,才可以找到自己的聲音。
藍朗不算是新人,可是《中文老師》卻予人耳目一新之感,第一段的「中文老師」沒有形容詞,可最後一句「撥撥略為稀疏的頭髮」暗示了他的年紀和心態;往後四段的第一句分別說「一臉稚氣的中文老師」、「皺眉的中文老師」、「憤怒的中文老師」、「喉嚨乾涸的中文老師」,照例有兩種讀法:四個不同的中文教師,或四個中文教師是同一個人;當以後者提供更廣的思路——這個中文教師老去了(或心境被折磨得老去了),那就跟最後五行剛好構成強烈對照:「一位小朋友/望著窗外/嘩啦嘩啦/是宇宙啊/是宇宙啊」。這五行以「虛」應「實」,是極好的詩眼。
陳嘉彤的《我的世界》第一句說「我住在N-732星球上」,帶點科幻味道,然後說:「那兒比你的房間大一點/還是太遠了/沒有戴老花眼鏡的你/是看不見的」,倒有一份不落俗套的稚趣;最後一段也有清新而甜美的想像。
羅逸詩的《母親與孩子 》很簡約,其中兩段重複說:「母親問孩子:/你愛我嗎?/孩子說:愛」,之間有這樣的變化:「孩子跟父親走了」,「十年後/孩子與母親相聚」,啊,關於「愛」,你叫孩子怎麼說?
蔡恩穎的《家》以最後四行最好:「那天,/我散步去,/在那寒冷的公園中,/像烏鴉一樣。」被水浸得枯萎的「家」與「寒冷的公園」裡的「烏鴉」,是很有想像力的對照,只嫌第二段太「老積」,也說得太「白」了。
鄧永傑的《小邏輯》只有五行,頗有「反邏輯」的趣味,但詩愈短便愈需簡練,第一句「與雋言和幻想」的「與」、「和」兩字太接近,教語意打結,「之後」兩字可省;第二行「作出」、第四行「從事」,俱有礙簡潔。
3.
波希米亞當然不是新人,可他的《理髮》有如脫胎換骨,很新銳,很深情,很靜好,大概是他目前寫得最好、最有餘韻的一首詩了,但這詩需要花很多想像去解讀,去把中斷的線索連結起來。
第二段說「我哄得你躺下」,為你洗滌「寥落的髮絲」,可髮絲「漂散又浮纏」,「那是放晴前的積雲
你懷了它/它已跟我一樣長大」,「懷」是「懷胎」;第三段說「你」從「濕漉漉的長階」摔下,「血水愈沖愈淡」,「聽說臍帶的撕裂最是寧靜」,「臍帶」呼應了上一段的「懷胎」;最後一段說「你才低下頭不看我 隔著肚皮/跟他說些信者是福的夢話」,「隔著肚皮」跟「他」說話,「他」是「胎」,或者說,是早已不再存在的「胎」。
第四段承接第三段,暗示「你」和「我」的關係——「你」從「濕漉漉的長階」摔下,「我」問:「我懂得痛了嗎」,原來這兩人是一對母子呢。「你告訴我不是/不是意外/我正手抱一顆陌生的光頭/原來也是流水的幻覺」,那是說,詩中所說的,是兒子替母親洗頭,滌洗的不光光是頭髮,也是「積雲」,也是時間和記憶——時間(和記憶)是靜好的,是洗頭的流水,是流水的幻覺,是「我」的手指「伸入去日照生暖的沙堆」,是「明天的硬照已封存這髮廊/這老街的睡相 今夜誰的呵欠應有半生的悠長?」
還要解決一個人稱——「他」,第七段說「我更喜歡抹平工地旁的沙丘/楊樹的影子浸涼我的腳趾間/像昨夜他打翻的黑豆湯/你不再說 他怎麼忘記 我的口味」,第八段說「你當面說到他的陰影裡」,「但地上盡為槐樹傾斜的身影/他別過臉去」,第九段說「抖落童年的沙粒 我也抹上/抹上他那對攝下不少倩影的倦眼」,「他」可能是與母子有密切關係的人,會是父親嗎?最重要的線索在最後一段:「你才低下頭不看我 隔著肚皮/跟他說些信者是福的夢話」,這個「他」,原來是「胎」,或者說,早已不再存在的「胎」,這「胎」,原來就是如今替母親洗頭、或有著父親遺傳的「我」。
啊,午後的陽光正暖,暖了「你」的頸後,暖了「我」的手,那麼,母子溫暖的處境為甚麼要述說得那麼吞吞吐吐、那麼轉折呢?第五段以「你」的髮和「我」的手指說出了原委——那是母子的「習慣」的「委屈」:「你的頭髮浴後仍握緊了什麼/我一再扳開/那些習慣屈曲的指頭/直至我得放開/你向自己也不傾吐的委屈」,如指之屈曲,如不傾吐的委屈,於是我們便諒解了這首詩的過度婉委——《理髮》無疑是好詩,但需要以「解說」權充鼠齒,才咬開了詩的天空,下不為例,真的,下不為例。
4.
李暢熹的詩每多遊戲,而且往往是沒有規矩(除了五行一段的格式)的遊戲,正因如此,他玩得過癮,有時玩得太「花心」,甚或「玩喪」了,對旁人而言,不免有「隔」;《採藥之門》彷彿恢復了詩的元氣,或者說,詩的比重漸漸平衡了遊戲的比重;至於《〈昭君軼事〉一回》,恐怕「雜詠」得太「自我」了,「乎」字自成一段,也略嫌「賣弄」。
鄒楚楚也愛遊戲,《我們》以最後兩行最「搶眼」:
「我們都………………………………………/我們都螞蟻」
連串的省略號其實是圖象,是「連群結隊/沉默又搖頭擺腦/不語卻用頭顱表示善意的」螞蟻,而螞蟻在最後一行用作形容詞,猶如余光中名句「星空,非常希臘」。
劉綺華的《投票》也是遊戲,詩嫌寫長了;全詩的punch在於「包二奶的丈夫的照片/與一張選票」,最後變換成一個驚奇的結尾:「警察衝進雙人房」,「我幽幽地告訴他們/我把丈夫殺死後/竟渴望把身體/當作選票投下去」。
感謝這些並無定法的詩,正是這些「鼠輩」一起給《秋螢》咬開了寒厚而沉寂的天空,啊,是鼠年了,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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