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復活號第四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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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話 心有便近,何遠之有? 葉輝 這一次上國文堂——放心,一點都不悶。先讀一首古詩:「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戶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這詩我們都讀過吧,都讀不出甚麼新意了。 但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的《迷樓》另有讀法——恍如電影蒙太奇,由遠而近,從河邊到柳園,到樓房,到窗前的女子,到化了妝的臉,到素手,由遠景到大特寫——這是一個男子從河邊走到窗前的歷程,他渾然不知那是慾望和誘惑;最後四句凝結了一男一女的慾望,宇文所安說:「這首詩以空曠的空間開篇,亦以空曠的空間結尾;然而這個空間已經加入了危險和慾望,藏匿於室內:一張空床。」這真是不可多得的高論。 王國維的《人間詞話》說此詩「可為淫鄙之尤」,但不應視為「淫詞鄙詞」,「以其真也」,他比我們的淫審員要開明得多,說「非無淫詞,讀之但覺其親切動人。非無鄙詞,但覺其精力彌滿」;還引了一段《論語》:「唐棣之花,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這段《論語》也是談詩,我喜歡錢穆的「新解」:前四句是《詩經》佚詩,說隸花(唐隸之花)翩翻搖動(偏其反而:偏亦作翩,反當與翻同),似有情,實無情,如男子的心思;他對女子說:「不是不思念你,只是住得太遠(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孔子沒選此詩,他認為「思念是假的,真要思念,何遠之有?」是的,男子從河邊走到柳園,走在窗前見到心儀的女子,何遠之有? 錢穆說得好:「此章言好學,言求道,言思賢,言愛人,無指不可。中國詩妙在比興,空靈活潑,義譬無方,讀者可以隨所求而各自得。」這才是讀活詩,不是讀死詩。 羅銘宇的〈渡船街〉從戶外到室內,到扔掉了的木槢檯,從室內再到小書局的木顏色,到黑白的世界,這組蒙太奇不光光懷舊,而是對舊地有情,始知「街道是我們的街道」,心有便近,何遠之有?鄭政恆的〈灣仔老街印象〉亦作如是觀,寫短街的石塊苔蘚,也該有「宇宙的目光前往另一個未明的方向」這樣的空鐘頭透氣。此所以蔡炎培藉漿糊剪貼城市記憶,借「飽死荷蘭豆」這句舊日粵諺收結,真是神來之筆。小苾從人之老說到碼頭之老,從枯葉見出「纏綿陽光的可愛」,隱隱指向天也老海也老而愛未老。其遠其近,真是「空靈活潑,義譬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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