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 明

 

《旅客》

 

守候、拋棄、妥協、出走、約定、背叛、追尋、回歸……

行囊是煮食爐和睡袋,書本和相機,愛情和婚姻,孤獨和自已

還有勉強塞進去卻不想拿出來的日記簿

巴山夜雨滴滴嗒嗒的沾濕了多少過客盲流

迪化或烏魯木齊,聖彼德堡或列寧格勒,因父之名,先於本質而存在

邊緣是國境的盡頭,兵家必爭是懸崖勒馬或縱身一躍

自由是閉上眼不管白夜黃昏,是他鄉夢故地太虛

藍色多瑙河清洗了多少家國種族

鐵幕升起,圓舞曲是凱歌輓歌二重奏,黑海是污染屈辱的休止符

如果冬夜一個旅人在北海道閱讀冰點或G點

傳遞震動滲透空虛是不是就能替自己得到救贖或讓另一半得到高潮

輪迴的生命是否有不一樣的風景和角色,以及超越時空和人事的紀念品

 

15/1/02

(註:本詩為聽《一個人去旅行》後寫的。)

 

《綠島後感》(題為阿三後加)

 又是討厭的星期六晚上,想起綠島的和弦,想起孩子的鞋。謝謝阿三,因為阿三有一張孩子的臉。

 還有,洒在太平洋上的月光,一點不傷心的小夜曲,因為本來不屬於塵世,就這樣一輩子,可以嗎?或是前世今生。上一輩子欠你的,今生來還,還是一直一切都是借來的,負債纍纍,來生再報,恩怨情仇。

 沙灘,你說相連山與海,我說她從中作梗,海陸空,或多,或少的難。以為天空永遠依偎著大海,假的,不要相信自己的眼晴。不是苦海孤島的囚犯,所以你們叫福音戒毒,沉淪或自困,從來是豐儉由人。

 恨情歌,沒有英雄的年代,憑甚麼革命,都只是笑柄,哈哈哈。十年太久了,不適合在Internet上講,互相糾纏的網,原是有口難言。痛和恨也許都只是藉口,令人忘卻。

 (轉貼自昇迷心靈點滴)

 

 

《西藏.緬甸》

說起來已經是一年多前的旅程了,要到現在才把感想寫出來的原因是甚麼呢,是因為要重拾過去?是因為要整裝待發?還是繁忙的都市人無法沉澱愉快的經歷,而活在醜陋世界的人不懂面對殘存的美善?我只想停下掩飾虛妄的快步,驀然回首,再上路。

我把西藏和緬甸這兩片土地方並列在一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們之間有接壤的山水,哺養緬甸大地的伊諾瓦底江,源起西藏境內喘急的怒江,靠近西藏的緬甸邊境轟立著全東南亞最高的山峰,海柭達五千八百多公尺的開加博峰(Hkakabo Razi);她們在所謂有特色的社會主義統治下出了兩個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堅毅的昂山素姬與寬容的達賴喇嘛;她們篤信佛教崇尚皇權,走過了無數神聖與黑暗的歷史;她們的語言有共通之處,同屬所謂藏緬語族,印亞語糸的一支;她們曾經活在中華帝國的陰影之下,受到日不落王國的侵略,而我正是身處中英狹縫的香港人……然而我想說的卻又似乎無關上述的一切──

還記得有一個清晨我百無聊賴地在緬甸的一個小鎮上散步,木蓋的金字塔式房子默然地佇立十字路口,腳踏車和馬車於寬闊的馬路流連往返,對面街的泥路上有三五個小僧侶一手抱著化緣的缽子赤足走過,朝陽的金暉洒落閃亮的前額和晃動的袈娑,泥黃色和棗紅色的背後是幾度竹籬和一縷尋常百姓的炊煙,還有一個在堶探籃半躲望向我的小孩,當我用塵世的鏡頭自以為捕捉了童稚眼中不凡的光影後,那一刻我以為我就在三個月前的西藏。

 數十年前的西藏高原是與世隔絕的,入藏,本來就是萬水千山的事情。我們沒有時間到當地碰運氣,所以只得按本子辦事申請批文。解放後的西藏屬自治區,回歸後的香港屬特別行政區。行政區對上了自治區。香港的中國旅行社說這不歸他管的,給了另外一家旅行社的電話叫我們自己去聯絡,結果獨家代辦的負責人向我們開出了可以媲美澳紐豪華團團費的數字。她還說原因是淡季,那是維根斯坦也不明白的邏輯,阿當史密斯也搞不懂的經濟定律。中國駐港新聞通訊社新華社也統一口徑地給了那獨家代辦的電話。於是另一個我對他們說我是某中學的活動負責人,打算聖誕期間往西藏認識祖國,但經費不足負擔不起獨家代辦。新華社輾轉的對我說那要先取得西藏當地對口單位的邀請信,然後……。 

然後我直接打長途電話去四川的中國旅行社,每人八百大元(人民幣)搞定。理論上我們是要有當地導遊帶領的,西藏旅遊局發出的接待書寫明我們「一行零貳人」隸屬「YAK971213團」,另「附進藏外國人名單」。在西藏的日喀則我們遇上了一對澳洲人談起此事,他們也是給了八百塊,但不獲頒發任何「証書」,關員大開城門給予放行就是了。男的問我為甚麼,又問我是甚麼人,我即時有點語塞,但我最後帶點驕傲的對他說:「One country two systems in Hong Kong and one country multi systems in China.」

緬甸是一個名列世界十大貧窮的國家之一,所以簽証費用滿便宜的,同樣的八百大元折合美金一百差不多可以讓二十個旅客入境了。不過又因為貧窮,所以每個旅客抵達簡陋的機場後都會被強迫兌換三百塊美金,那是政府旅遊局印製的“Welcome to Myanmar”所謂的 “Compulsory currency exchange”,明碼實價,最低消費,不能換回美金。比較麻煩的倒是換回來的「外匯卷」(FEC)除了少數地方外不能直接在市內使用,要再去只有半天辦公時間的銀行換回當地貨“kyat”(k),那當然是按照官價,US$1=$K6.25,和所謂黑市價或自由市場價格的差距可多達五十倍或以上,一美金換三百多塊緬幣。當然一般緬甸人私自藏有外幣是刑事罪行,不過執行不嚴,抓到就賠錢,外幣給官方,紅包給官員。

數字和公理在緬甸暴露了他弔詭的本性。我沒有兌換手上私人珍藏的美金,她們有她們的律法,人們有人們的方法。例如可以事先用一封很簡單的公司信申請商務簽証,當然簽証費用會多一點,盛惠十五塊美金;或對關員說沒有美金現鈔,能對他出示一些不能兌換的外幣更佳,然後說你會用信用卡到銀行提取美金,到時才兌換貴國的FEC;或在櫃台排隊假裝兌換,然後用肯定的語氣回答關員的詢問。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智慧和勇氣,或者,你還會有你自己的方法,正如在這堨肮〞瑤q甸人。

 

 

《差利旅遊小記》

 晨早特備節目:地鐵直達俄羅斯使館簽証組。人不算多,我拿的是十七號,似乎有點絕望了。聽那些人說,先拔頭籌的那位仁兄半夜兩三點已經守在這堣F,我盤算要不要在附近紮營。

等候時認識了一對跟我年紀相若的韓國夫婦,女的是電台撰稿員,男的是廣告創作人,這次長達兩年的遠行是替某家旅行雜誌社寫稿人家是浪蕩天涯有影皆雙的痴情鴛鴦,我是流離失所形影隻單的痴呆候鳥;人家去俄羅斯玩俄羅斯方塊,我去俄羅斯玩俄羅斯輪盤某些人的夢想是某些人的苦旅

他們問我知不知道周華健交通意外的消息,我說不可能吧,不要說出事時我還在香港,現在大陸也不會封鎖這類消息,又不是斯太林毛澤東金日成相反如果消息屬實,北京的街頭巷尾不出現一大堆永遠周華健」或「懷念周華健」的唱片才怪,當然那不能保証是原裝正貨,不管生死。

十點多來了一位加拿大人,可憐他瞬即被中國女孩和中國阿婆重重包圍,直至我給他「解圍」,給中國守衛翻譯。他曾在台灣和北京念書,可惜守衛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普通話。為了挽回聲譽,他當場再露兩手,他會盡在不言中的「默劇」,國際通用語言,不用講話的笑話。朋友叫我做差利,這次假的碰上真的。朋友叫他 Joker,他問我中文怎樣說,我說中文沒有相應的稱謂,中國人是給你們開玩笑的嗎?

韓國人加拿大人中國人吃了一頓午飯,我們都滿高興的,美中不足的是我不理會店員的警告,點了一道非常難吃的「麻豆腐」。這道菜狀似磨粉的糞便,可美其名之曰「純度100%臭豆腐海洛英」,吃罷輕則眼耳口鼻發麻、臉容扭曲;重則四肢抽搐、腦細胞畸變、食慾性慾不振,甚至引致性無能或性冷感。可憐Joker為了使我感到好過點,勉強嚥下了不少,還頻說「特別」、「有趣」。老外的體質就是不同。

韓國人因為早起,所以要先回招待所休息,他們知道我要上網,叫我跟他們一塊走,可是此刻的加拿大人實在太需要我了Joker因為吃了太多「純度100%臭豆腐海洛英」,所以叫我陪他到北京醫學院,我看他雙眼翻白,口吐白沬,於是在車子途經北海公園時,趁他神智不清把他推了下去,以報當年八國聯軍政陷京城之仇。

人到北京,發覺自己變了色盲,明明是晴朗的藍天,我卻狗眼看天灰,一切都灰曚曚。

連坐在台階上的女孩都這麼憂鬱。我的相機對灰色的天壇沒興趣,也對八國聯軍在這堻]置司令部的歷史沒甚麼記憶,只是長鏡頭欠奉,又如何捕捉女孩?老方法,「小姐可以幫我拍照嗎?」我因新傷舊創,表現得有些心虛,她倒爽快的給我電話地址,還叫我在北京有空可以找她。她講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當了兩年的導遊。我說我最怕聽導遊講廢話,她說她也是。她還說將來要帶團出國,要去月球。灰色的天空下沒有包袱只有夢想。

吃過飯後回旅館的途中看見有人在街上排舞,都穿上民族服裝,好像滿有看頭的,從招待所拿相機回來時卻已徹底清場,一個不留。心有不甘,就隨便照一張吧,對面給紫色外牆燈照射的賓館也不錯,但沒有三腳架當然要考功夫了,就在「耍功夫」時,一名中年男子突然趨前不由分說的把我的相機一手抓去,可是他沒有跑,他惡人先告狀,厲聲地問我:你從那堥荂H!」、「做甚麼?!」「抓機人」,這些問題是否該由我來問呢?我著他先還我相機,否則一切免談。他得勢不饒人,繼續命我出示護照,跟他一塊走……現在你已經兇成這樣子了,我跟你回去還有命回來嗎?「我要報公安!」「你就去報!」這人不是大有來頭就是神經病!此時圍觀的人漸多,他的妻子和女兒(?)勸我說:「你看我們一家大小的也不會是甚麼壞人,你就跟我們回去吧!」我也「勸」抓機人出示證件,可是他就是寸步不讓。

神秘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是紫色賓館隔壁的寓公嗎?是長江一號?我終於被女人們的誠意所打動,當然也和男人「出示」了一小隊解放軍有關──十幾二十個的軍人從天橋底下衝上來,為首的軍官對抓機人表現得十分恭敬,我恭敬不如從命,乖乖的跟著兵哥走。不是秀才遇著兵,有理說得清,我很理性的對軍官說:「我不知道他是甚麼人,但他搶我的相機,我當然不會跟他走。但是你們不同,你們是英明神武戰無不勝的文明之師,能跟隨你們解放軍偉大的足跡是小民的莫大榮幸。」

他們的大本營正正是我投宿的地方,千里姻緣一線牽,我們可真的有緣。排長(?)問我可知道拍的是軍人宿舍,我說我可不是存心搞對抗,剛才那位先生的舉動實在太突然其來,我人生路不熟也要考慮自己的人身安全,所以才不肯跟他回來,沒有想到那堿O軍人宿舍是我的疏忽,希望你們理解。他們倒算客氣,問我可否交出底片讓他們代為沖洗,此時的中國人又有何本錢說「不」!坦白從寬,他們請我到辦公室坐下來,還給我倒了杯茶,然後開始和我「閒聊」起來。「你對美國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有何看法?」「他(你)們實在太離譜了……」「你對香港回歸有何看法?」「說實在剛開始的時候多少有點不放心,不過回歸之後,我們看到中央實現一國兩制的決心和努力,也就比較有信心了,我們現在比較擔心的反而是香港內部的問題。」「你對特首董建華的評價如何?」「他當然是一個好人……如果可以和公務員隊伍配合得好的話,那應該不會有大問題。」他們的問題大扺都一樣,但(審)問的人則不一樣,他們一個接一個的進來,問話後就坐在一旁。就這樣直到照片洗出來,他們似乎對相中漂亮的女孩深感興趣些,於是問她到底和我有甚麼關係,我說我知道我配不起她,她跟我完全沒有關係,有甚麼事情我願意一力承擔……。

他們大概對我的答覆和風景照還算滿意,於是對我說最近因為駐南使館被炸,局勢比較緊張,希望我理解,不要有不滿情緒。「回歸了,咱們是自己人」。我對他們說非常抱歉因為自己大意,帶給了他們這麼多麻煩,還要費唇舌替我向領導解釋,實在很過意不去。我說為免他們難做,我明天早上就會搬走。他們說不用著急,今天也太晚了,明天才走也可以。

「將來有機會來香港再找你吧!」

 九九.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