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術記
這次，本質上是件小事，但對於個人意義卻不一定小。由始至終，此事只有HL一人知道，是我自私而任性下作出的決定；但其實，HL早已離場，知或不知我也說不上來。這些文字被上載，即是說我已在家復康之中。情況就如高水平的排球比賽中雙方正在球來球往地拉鋸，一方奮力地把快將著地的重扣墊起，然後專心一志把球修正的時刻。到頭來，攻擊手會一錘定音，或被對方直接攔死，還是要在每一個細節上繼續保持高平的技術與鬥志，統統都是未知之數。如果，看過這篇接受小手術的記錄後，你覺得我寫得過於嚴重及煞有介事，那麼，或者你已忘記了對人的關愛與惻隱之情。
2008年7月29日：求診
無可否認，我再次面對與生俱來的小毛病，是因為HL，因為其包容、愛護、關懷及出現。疾病，本來只是個醫學上的研究對象，但落到人的身體，它變成一種心理負擔及包袱。若不能設身處地去感受，很可能，聽過病人鼓起勇氣的傾吐後，只勉強而客套地回應兩句：「都唔係好大問題姐，咪去見醫生囉！」這種粗心大意或對情感的漠視，完全傷害了病人的心。這種不理解，不只存在於（當下）健存者與病患者之間，也可推衍至族群、階層、年齡或生活背景等差別上。我天生是個另類的人，總得面對自己的不同，及身同感受去關愛多元族群；而這個小毛病，彷彿是不斷警醒我的天賦裝備。
因為HL的話及其對此小毛病的從容態度，減輕了我去尋找專科醫生及約診症時間的心理壓力，彷如去看傷風感冒一樣。從保險經紀收到相關資料到約見醫生，前後還不到兩天。我去找專科，不是因為錢多，而是對公營醫療系統完全失去信心；加上我會嘗試理解醫生的說話、他們身處的工作環境及心理狀態，對於我的查詢，他們只會感到不耐煩，及多添脾氣或勞累。在公營醫療所遇到的，或可看看三年前的「受傷記」。
我按時到佐敦診所。一等，就是個多小時。等待，本來是胡思亂想滋長的溫床，但今回我卻沒太多猜測（一丁點的當然還有），心情大抵算是平靜，只是姑娘的態度過於中性，不親切，也不至於冷漠。全個診所的人都差不多走了，才到我，我才知道我是最後一個應診者。醫生很穩重，聲音不慌不忙，眼神十分親和，他彷彿很清楚知道病者的內心掙扎及因無知而泛起的種種擔憂；他經過一整天的工作也不疲累、不憔悴，或想草草了事。現在的資訊相對地流通，我也不時翻查相關的醫學資料，分析自己的身體狀況，及推斷實際的毛病所在。他細心聆聽我有條理的陳述及希望知道的專業意見後，就清晰地一一回答，沒有過多的客套，也很有技巧地避開了我不必要的憂慮。無聲勝有聲，典型醫生與病人的對話都在眼神裏消解了。十多分鐘的對話與交流期間，醫生跟我的位置是對等的，他手持權威卻沒有坐在上位。我們似在參與醫療會議，洽談治療的方法及安排手術的時間表。
離開診症室，姑娘按醫生的話立時幫我打電話去翻查手術室的空檔。姑娘的聲音很大，基本上每一個角落都聽到，幸而診所內沒有其他病人，也或者因為這裏已沒半個人的關係。醫院問及病人（即我）個人資料，姑娘的回覆中其中一句是：「佢呀……既……三十鯪歲啦……。」他，是在描述我，但我彷彿感覺不到他是在描述我。我身體上的小毛病與生俱來，它與「三十鯪歲」的描述並不一致；我並不太敢相信，小毛病已經「三十鯪歲」了。
一開始就決定了找私家專科，心底裏大概知道結帳時的數目。但錢終歸是自己努力賺回來的，也得多口問句保險的問題。保險其實多不保障先天的問題，這點我很清楚，醫生也說得輕描淡寫。站在他的角度，他只會如實地陳述我的情況，最後如何，他說不上來。的確如我所料。
我拿著約好的時間離開。然後，就直接在醫院裏跟醫生見面了。這段期間，不需要覆診或服用過多的藥物，因為，醫生說：「統統都要等切開了才能說準。」他也補充一句：「若然找到些甚麼不正常的，有可能需要先終止手術，取點組織進行化驗，再能決定治療方法。」總之，「要等切開了才能說準」。
去過台北看陳昇回來後，就要準備入院了。
2008年8月4日：入院前
回到香港，回到工作的崗位。明天就要入院了，收到護士的提示電話，如無意外，星期四或五才可以出院，多得帶點東西去，也希望能找到部手提電腦，在醫院寫作。天氣很悶熱，又是三十四度，才發覺，原來颱風又正在吹過。天文台預測星期三早上颱風最接近香港，正是我接受手術的時候，看來湊巧的事總會繼續發生。姑娘說，即使天氣惡劣，手術都會繼續的。
四出問朋友借手提電腦，或找租用電腦的地方，本來沒甚麼信心找到，MANDY卻來電說她有一部，雖然舊是舊了點，還有一些她的文件資料，但借給我是沒有任何問題，而且可以上網。有熟朋友多好！我沒有跟她說為甚麼要借，只是告訴她這幾天要使用「流動辦公室」。上網查了浸會醫院的病房資料及能提供的服務。私家醫院真的如HL猜想的一樣，似酒店。我訂的不是最便宜也不是最貴的，所以有寬頻上網，但入院時要提出要求，每天結帳時間為中午一點。知道設備及所需要帶備的東西，一切都安心了。HL仍覺得應很快就可以出院，卻沒有察覺我就是這樣（有點過份）謹慎的人。
2008年8月5日：入院
颱風來了，一號風球，風越來越大，雨也不時灑落。下午，我先到mandy家取電腦。電腦雖舊，也得用不好使用的鍵盤打字，但尚算運作正常，連線上網也不成問題，一切看來都很順利。我早就打了電話到醫院，請他們安排一個可以上網的床位給我。我還不知道要在醫院待多久，也不能預測，但我不想浪費待在醫院裏的時間，畢竟，我好像不見了不少歲月，也錯過了一些事情。我幫mandy更改了她新買回來數月的電腦的一些輸入法設定，五點半左右就起行到浸會醫院。加了電腦的行李有點重，雨也開始密。
對面是新建的大樓，我住的仍是舊的一幢
醫院大堂無論是公家或私營的，人都不少，流動得也快。人們置身這種環境，好像總要把某套特定語言從灶底挖出來使用，例如爭付入院按金，或透過電話叫這叫那立即趕來，或埋怨這個那個的無情與冷漠。私營的入院手續及程序比公營的來得順暢、清晰及合乎情理，職員的狀態也較公營的從容，沒有那種非人的疲累及無以宣洩的不滿。有一對情侶（或夫婦），女的錯手弄痛對方，然後兩人在大堂衍生一輪謾罵，男要女道歉，女卻覺得「應份」。男用力捏女的臉珠，女回敬用力捏男的肥腰。男說：「你隻戒指刮花我塊面，我就刮花番你塊面！」一人一下的角力，越捏越肉緊，接著是一輪雜誌或醫院資料的爭奪，那是吵架吧？！姑娘開咪叫他們到櫃位，他們忽然彷彿和好如初，只是留下幾張激烈動作後弄皺了的紙張於座位上。原來，這樣也算是溝通，也是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
病房，只是個被間開若干不同大小的房間，每個房間讓四至八個人暫住（當然，我現在指的只是標準房），而護士站的位置，在入口一側，像我住在尾房的病人，要看看護士工作，得走半分鐘的路程。病人其實不會如在公營醫院一樣，會看到護士在趕忙，或護士之間或與醫生的對話，與閒言及投訴，醫務人員也不必如監視囚犯般站在一目了然的位置。我們像住在一所宿舍內，如果每個人都如我一樣穿回自己的衣服，及不用插上或貼上不同的喉管、憔悴或等待。到了病房，接待我的是一位學護，姓曾。她一開口就是年青，雖然口罩擋住她的娃娃臉。她手上的表格很多，要處理或向我提問的事情好像也不少。她先要我度高磅重。磅，竟是宜家傢俬那種，跟我家裏的一樣\，還靠牆。她叫我站上去，然後把刻度讀出，因為她根本無法看到。度高用的尺，其實只是把一條軟尺用膠紙貼在佈滿告示的牆上。她看了我一眼，發覺根本不夠高看刻度；我看了尺一眼，就說不用度了，然後道出高度。上星期做檢查時，其實已度過，度得還挺嚴謹。她有點懷疑再問我一次：「真的不用度了嗎？」她一時間處理不了手上五顏六色的表格，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叫了我到一個房間。
房間很冷，我從袋中拿出一件薄衫。她有點忙亂地回來，就說：「那麼快就有衣服可以穿？」又不時說：「間房好凍！」冷氣機掣旁有告示說不可以把冷氣關掉，因為牆身會出水。她幫我再一次量體溫及血壓。在大堂量時我的體溫是37.8度，現在已變成36.3度。她一直在忙著填表，我就一份一份地幫眼看，偶爾糾正她的錯誤（如誤把「樂」字看作「榮」字，不過這不是她一人的錯，我到哪都會有人讀錯。「樂」跟「榮」在電腦打印出來後真的很像嗎？我有點想找找那個「陳世榮」，看看他/她的樣子是不是真的跟我相似。）及給她指出應填寫的位置。才發現，表格雖多，但其實要填的資料來來去去都是這幾種。她問我為甚麼要入院，我說是要處理一些天生的問題（或缺憾），就自家去找專科醫生，然後聽取他的意見，就跟他商量入院。她聽到後，完全不知道應怎樣填寫。我很疑惑，問她是不是很難動筆？因為，這一項「答案」好像必然是因為病人感到患處有異樣或不適，才會「發現」及被醫生「邀請」入院。我這個病人是否過於健康、清醒或理智？她，依然忙亂，不時夾雜「不好意思阻你咁多時間」的客套話，我則不時安慰她一下，著她不用焦急，以免出錯。
這是叫護士協助的按鈕。我總覺得，這個圖象是一個正在入廚的修女
病床靠窗，是我要求的，因為我怕夜來起床寫作，影響別人。房內設備基本與公營的沒有分別，只是人數不多，洗手間素質能比及酒店，而每張床都是電動的，前方均有獨立電視。她，手忙腳亂之下暫時處理了我的事情，但其實不，說把睡衣拿來卻一直沒有，而聯絡我主診醫生的事也好像沒有了下文。我不理會接下來會有甚麼事情要做，就坐在床邊開始書寫，其他病人或家屬都向我望了一望。我沒有換上病人睡衣（原來可以不換），手帶也給外套遮蓋，根本不似住院的病人，我也曾想過我可以走到又一城逛逛才回來。
我暫居的床位B708D
我們都從屬於不同的醫生，有不同的健康問題，或者說，我們跟自家的醫生租用了一個位置處理一些關於身體的事務。我的醫生剛來過，對面病人的醫生又來了，每個醫生都有個別的臉孔及打扮，有的很潮，身旁也沒有學醫跟隨，我們因而不會變成教室裏的模型。私家醫生白天都有自己的診所要駐守，駐守前或後就處理住院的病人。我的醫生說，早上跟我做過手術後，就有很多差事要處理，到了黃昏才會再來看我。想著一般打工仔，早上七時半可能只是剛剛起床，或還嘮嘮叨叨地咬著不太想上班的話語；而醫生，就（應該）要進入良好狀態，應付手術。不，我不應該如此抬高醫生的專業，又或者，各個行業也有自家的專業角度。像我這樣在休養期間仍半夜起來寫作，或者也可以算是一種令人「敬重」的專業（別的行業或專業又不教人敬重嗎？），不過我這種專業，每隻字只值幾毫子，相對於醫生或律師每小時過千上萬，我想我這行業的確很型。
mandy借給我的電腦及從台灣帶回來的奶茶，就陪我度過三日兩夜的住院生活
雖然我如此書寫，但當一個人坐在病床時，孤獨就跑了出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這次動手術的事情。大堂姑娘或病房護士問我有沒有其他人陪伴入院，我都平靜地說沒有。她們全都感到奇怪，彷彿一個人入院是件很稀奇的事，而對於我語氣的肯定及思路的清晰，他們也感到不自在，彷彿削去了他們的專業知識及位置。我不知道讓自己一個人接受手術的決定是否正確，或只讓HL知道自己的情況是否正確，只知道孤獨正跟我共存，而即使我把（小）事情公告天下，連番的寒暄與慰問之後，孤獨仍然跟我同住。與其如此，倒不如面對現實，早就跟孤獨一起，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電腦是可以上網的，我也買了新的LAN線；不知是巧合，還是註定（其實我已經不再相信註定這回事），能上網的樓層沒有床位，而我所在的B708D全層都沒有上網設備。倘若，我到頭來想跟人在MSN上說說，也是沒有機會的了。
2008年8月6日：手術日
清晨四時多，我起來了，病房的燈是不關的，我又一直把窗帘敞開，對面樓房的燈光很亮。不是因為睡不著，只因太早睡。十時半，跟HL通過幾個簡單的短訊，就按其意思乖乖好好休息；平日早睡也會早起，在醫院這個陌生得像宿舍度假的地方也一樣。護士剛剛走過，禮貌地問我是睡不好還是已醒來。原來，這個時候很多人已跟我一樣，睡醒了，是因為在病房裏沒太多事情做而白天睡得太多，還是都跟我一樣一大清早起來就要進入手術室？我偶爾會聽到其他病房傳來的一點聲音，曾想過到隔壁看看，又或到醫院外看風，風雨不時大了。
颱風突襲，浸會大學的棚架吹塌了
五時半，護士來了，看到我還沒有換手術袍，又那麼早起來，就有點責罵。我卻回說：「不是說六點才換嗎？現在才是五點半。」然後她又說：「五點半嗎？快五點八了！剛才的護士也告訴我你一早起來就上網。」我則說早睡而早起，亦更正這樓層是沒有上網設備，她卻好像不理會我的辯詞。我就是那樣過於聽話而變成不聽話的病人。學護填寫的那一疊表格又再一次被拿出來，她逐一核對已核對了很多次的資料，叮囑我換上手術袍及給了我一粒藥。我笑說：「哈，終於可以喝口水了！」護士狡猾地回道：「我會看著你喝的，半杯啦。」然後我把所有的東西都鎖在抽屜裏，鎖匙也給了護士保管。她說：「快掛八號風了。」我看著窗外的風，回說：「是嗎？」五時四十分，颱風北冕快來，天文台改掛了八號風球。
手術袍、帽子及襪子
一邊聽著風暴的消息，一邊看看《字花》，然後小休一會。六時許，工人快手快腳趕來替玻璃窗貼上膠紙。七時十分，要到手術室了。脫去眼鏡，我自行爬上送我到樓下的床。阿嬸很細心，著我躺在正中的位置，又不讓我的腳伸出被外。「先生，手也要放在被裏。」護士把床邊的欄杆升起，忽然間，我彷彿躺在棺柩裏面，動彈不得，卻不閉目。躺下來被人推的感覺很特別，記憶中好像從來沒有這種情況出現過。我雙眼只能仰望，耳朵變得靈敏起來。護士問阿嬸換班換完了沒，她想趕七時半由醫院開往地鐵站的車回家。我才想起，現在打風了，他們上下班都麻煩，然後跟護士聊了一會。她最後也無法趕上，只好乖乖等八點的車，而我就被送往地下的手術室。
手術室內另有一番風景。室內的間格應跟病房沒有太大分別，只是通道感覺上闊一點，除了牆壁及柱，一切的東西都是流動的，椅子也沒有一張。我被推到一個地方等待核對資料（對！又核對），同場的大概有七、八個病人（即七、八張床）。在我對面的，是一個孕婦，不斷呻吟，聽起來有點辛苦。護士還是要問一些問題，初用廣東話，發覺不對勁，才轉用國語。「是否頭一胎？要不要開刀？」等都是預料之內的問題，但原來「要不要拍照？」也是表格上的問題。一個護士幫我核對了資料，說等一下另一個護士會再來幫我核對；不到半分鐘，真的來了，我與護士如錄音機地重新說出相同的資料，也確認了十數次自己的簽名與選擇的治療方法。主診醫生巡房時，還有一個護士「作證」，過，我還得簽上「確證」文件，我的簽名旁，就是那個「見證」護士簽署的位置。這些話及確認程序不說或不做不成，但一天要說幾十次又的確是非人的程序，而細想一下，醫者與病者的關係原來可以如此平等。
手術室很大，用了綠色作為主色調，但那種綠，不是大自然的，一看便感到是人工而機械化的顏色。冷氣很大，手術床很窄，下面有一張暖氈。護士給我蓋好被子，然後像砌積木般把兩塊金屬板加在我的左、右，我仿如躺在一隻玩具飛機上。她著我把雙手拿出來，左手給量血壓，右手給測心跳。因而，身很暖，手卻冷，我的情況看來很「嚴重」。牆上有一排跟牆壁一樣平的按鈕，上面有跳字時鐘及一些我不能閱讀的符號或數字，而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器具車就散落於手術室每一個地方。室內樓底頗高，空中有兩盞手術燈，像壁虎的手腳，卻只有四隻手指，如一個跳傘的人，大字形正向我撲過來，或《異形》電影裏的初生異形。一個年長的女士來了，禮貌及親和得有點失真，她說她是麻醉師，我一時間無法把她與麻醉師的印象連接起來；因為努力說服自己他不是清潔阿嬸而是麻醉師，我沒聽到她的自我介紹，包括她的姓氏，及接下來負責的工作。她著我用力握拳，在我的右手插了類似黃豆仔的東西，用來落麻醉藥及手術後的止痛藥之用。主診醫生來了，笑容滿面地跟我打了聲招呼，然後站在旁邊等候。七時三十九分，我給帶上貓鬚（氧氣喉），卻嗅不到氧氣的味道，我就失去知覺了。
我被摑了兩巴掌，左右各一巴。護士在手術室裏告訴我手術已經完成。不知何故，當時腦裏只有HL的形象，我還哭了一、兩下，或是因為那種被摑的感覺在不清醒的情況下錯落於不適當的地方。然後，我很快又迷糊了。不知多久後，我發覺我已回到剛才等候的手術室大堂，有護士幫我量血壓，我著力地問了句，現在是八時三十分。我又再昏去。一睜開眼，有四、五個護士在我身旁，可能他們以為需要移動我這個大個子到病床。我知道我回到房間，可以自己慢慢爬過床。
我是有點累，不知道是藥物的影響還是因為這兩天都睡得不好的關係。九時，問護士取回鎖匙給HL傳了點廢話，又收了點廢話，就睡著了。十時半左右醒來，剛好，主診醫生換了便服來了。因為颱風，他還沒有走，也不用到自家的診所。他再一次看看我的傷口，也讓我問及手術的情況及往後休養時要注意的地方。換上便服的他，有點像周一嶽。他說，颱風天，他要回家，如沒有甚麼問題，他不想四處走。麻醉藥還沒有過，部分身體好像不是自己似的，但我仍感到有血液流過，感覺很奇妙。
手術後放在我床邊的用具。我查看過，裏面有手套、棉花及一些基本清理用具，但全都沒用過
每一、兩小時，護士就給我量血壓。手術後，我沒有過去曾試過的藥物敏感反應，又沒有嘔吐、頭暈或血壓問題。試試喝口水，上了廁所，一切看來都很正常。萬幸。問過護士，我連忙脫去手術袍，換回自己的衣服，待會護士也幫我拆去沒有用過的黃豆仔。一位阿嬸還以為我可以出院，另一位護士走過來，很關懷地問我有沒有作嘔頭暈，但看見到已四處走動，沒等我答她自己也說：「你都行得走得囉……。」那麼，就在病房對著窗，看看風看看雨，叫了有點貴的午餐，喝一口從台灣帶回來的奶茶，有點像回到自己的書房，重新開始正常的生活。雖然近廿四小時沒有吃過東西，但肚子其實不餓，去點餐，多是滿足自己的心理慾望。量血壓的護士又來了，她說：「哈，又是我，不過今早最後一次。你的情況都很平穩，不知道還需不需要繼續度，不過下午就不是我了。」量過後，她差不多下班了，說「風在今早很大。你打字打得好快，是否打倉頡？」
寫了一、兩千字，吃過飯，看過午間新聞，忽然又累起來，或者，病房的空氣都有點催眠成份。於是，又小睡了個多小時。三時多，一睜開眼，風仍強勁，但聽到有落風球的預視消息。同房病人的家人、工人或女朋友都來了。跟我同房的有五人，其中一個跟我一樣今早七時多動手術，另一個三點做割膽石手術。原來，病人去動手術的話，枕頭與被舖會有特別的擺法，我好像不好意思去拍人家的床舖，所以相片欠奉。隔壁的病人姓林，食道有事，不能吃熱的東西，最遠的一個左膝受傷，全天都有女朋友陪伴，不時在房內扶著助行架「運動」。有人出了院，就有人入院。一位護士帶著明天來動手術的病人進來，她比帶我進來的學護熟手，病房內的東西都一一介紹，連電視台號也有說明。原來，餐廳餐單上有些蔘茸燕窩之類的貴價食品，還要一天前預訂。
傷口滲血滲得較多，但我只是坐著打字，其實也沒有甚麼大的動作。紗布都滲滿了血。護士幫我清洗傷口時，其實不痛，只是敏感難耐，就如沒有了表皮的肌肉，給人家用棉花棒不斷輕輕撩撥一樣。每次護士派藥時，我都沒有份兒，她只是問我一句：「傷口有沒有痛？」然後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又說：「痛的話可以食止痛藥，再痛一點可以打止痛針。」有點像推銷，或茶樓上的賣點心阿姐。每次，我都只說：「沒有。」她聽到後，都有點疑惑，有時還會重複上一句「推銷點心」的話。另一邊，我在《字花》裏看到近代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談疾病的譯文，當中有些看法很吸引。德勒茲認為醫生向病人施行各種的測試或檢驗，都只是證明及鞏固其操控權力的玩意與位置，當他虛弱的呼吸令機器也偵測不到時，醫生因而感到權威及尊嚴受到打擊。而醫生，只是欠缺「素養」的「大怪人」，「他們的生活難過得很，所以就算他們賺了很多錢，也沒有時間好好花掉。」
從身體切割下來的組織。裏面的東西我是有拍到的，但未免恐怖，不發放
對面的叔叔動了兩個多鐘頭的膽石切除手術後回來了，人是清醒的，但要吊點東西，手指仍夾著心跳檢查器，過床也得由人協助，看來的確需要休養。從身體取了出來的東西，都會被放置於一個粉紅色蓋的圓小盒內，如標本。上面寫著「可棄置」三字，如果我們不拿走，醫院也會幫我們棄掉。晚上九時多，這位叔叔的（應是唯一的）兒子來了，還帶了點粥。他一直等著他的兒子，對於姑娘細心的照顧他都一一婉拒。兩人一遇上，父親的形象就浮了出來，他們的關係相信很不錯，最少兩人相處時都很和睦，而兒子昨晚差不多時間也有來。粥是如何煲的、如何翻熱的、溫壺如何清洗、水杯要如何洗、暖水要如何調等事，父親都一一仔細「盤問」或「命令」。他的兒子看來不少了，應有廿五、六歲，但在父親的身旁，仍是一個未長大的兒子。他不是沒有主見，只有幾聲不清不楚的話來回應父親不斷的指示。父與子的關係好像就建立在這種尊卑裏，兩人也看來樂於座落於自己的角色與位置。然後，他們兩人就靜俏俏地看電視，兩雙眼晴向著相同的方向，偶然一同發出笑聲，或相似的反應。
護士忽然到來，問我是不是陳世榮（唉，又叫錯！下一回可能要寸一點，扮以為唔係叫我！五、六歲的小朋友若是被人叫錯名，真的以為不是叫自己。），然後把一條（應是）我用過的氧氣喉放下，沒半晌就轉頭走了。這不是她送給我的禮物，怎會有人把一張猶如帳單的東西當作是禮物？又或，我應否把這條喉留為紀念？
被護士放下的禮物
2008年8月7日：出院
想不到，早上五、六時醒來時還是一號風球，新聞報道說三號風球至凌晨四時十五分才除下。心情很差。房間與床舖都很舒適，但總是睡不久，兩、三小時就會醒來。或者，這可能是病者不能避免的心理週期，或被病房單一的氣氛困頓過久後出現的正常反應。早起的不只有我，基本上全個病房的人都醒來了。或者，全天在病床上，晚上總睡不久。八時，護士來收拾房間。病床間的布簾全都敞開，我才頭一次看到全個房間的面貌，而所有同房病人一同離開病床，每個人原來都活動自如。
整朝都在等醫生來看我，然後簽字辦出院手續。在等候的數個小時中，我無所事事，著護士幫忙清洗傷口及更換紗布，然後做了件我覺得極度嘔心的事情：徒手撕橙皮。早餐我沒有點，因為不吸引（也貴，不值），也覺得稍後就可以離開，無謂多費金錢；兩個橙，是昨天午餐及晚餐留下來的。撕開橙皮並不困難，但恐怖的地方就在橙皮濺出來的汁液及聯想到的意象。撕開的一剎，仿如給一個完全清醒的人生剝皮肉裸露肌肉，肌肉血管筋腱原好，血沒有濺出，卻有一點體液滲漏，撕裂的十級痛楚好比孕婦生產時被嬰孩強行擘開的。橙皮汁液所含的橙香比果肉的濃，每每留在手的皮膚及指甲的邊緣，久久不散，讓人聯想到那十級的痛。我連飲宴時看見有人徒手撕橙也會怕得皺眉轉頭，卻在今天份外寧靜而空閒的早上親手把兩個橙生剝活吞！
醫生終於來了，忽然。他穿上灰色西裝淺藍色煲呔溫文爾雅地到來。是的，情況良好，我自己也可以判斷。這兩天也從護士身上學會了兩種清洗傷口的方法及包裹傷口的秘枝。醫生點頭同意，我就出院了。回家休養的一星期內，我想大抵都會盡量留在家裏工作，即使要外出，也不會走得太遠及太久。
一大堆消毒藥水（二十四包）、棉花（二十包）及紗布（十九包），給我在家自行清洗傷口時用的
2008年8月8日：極速覆診
出院時，很堅定地告訴醫生我可以自己在家清洗傷口及更換紗布，免得每次花費數百元及幾小時到診所包紮。想不到的是，或者其實是意料中事，自己要面對身體的傷口，總有點難受的。若是我替別人包紮，角度與感受都不同，一方面我要好好處理傷口，另一方面我又要承受傷楚及難以言喻從傷口連接心神的不安感受。傷口及附近的每分吋都很敏感，但不得不每天處理。我看到縫針位置積起了一泡黑黑紫紫的瘀血，而且比昨天多了。不能判斷現在情況，就打電話求診。
醫生見到我，第一句就是：「做乜咁快又要返來？」明顯，他覺得他的手術是很成功的，亦對自己的判斷沒有懷疑。他看過傷口，明白我的擔憂，給我仔細解釋瘀傷是手術刀給身體帶來傷害的結果，就如給人打了一拳然後腫起一塊。滲血的情況比手術後一、兩天明顯減少了，但其實還很嚇人。為安全計，醫生跟我商量，然後給了我一星期的抗生素療程，避免炎症。
2008年8月13日：手術後一星期
手術後一星期。瘀血退卻了，傷口由始至終都不是怎麼的痛，痛的及無法癒合的不在這裏。血，還是有一點滲，在最主要的創傷位置。線給縫在身體上，感覺很奇怪，就如我給縫上一些不屬於我的東西，或物料。同時觸摸身體與線的感覺既是恐怖又安全，可能，我已習慣了與刀傷、線與紗布共處。我仔細看看醫生的每一針每一線，以人手縫合來說，應是頗熟練的。醫生說，傷口一般在七至十日基本痊癒，而醫療用的線會在兩至三星期後自動溶解及脫落；就是說，我不必經歷拆線，但線會在完全康復後繼續留在身體一段短時間。
不少朋友收到我的消息，都很關心。感謝他們。總覺得，人到了有點年紀，病痛、住院、手術及接受治療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8月15日：覆診
時間過得很快，卻又是很漫長，手術後十天了。醫生說過，一般傷口在七至十天左右就會基本痊癒。描述了傷口的情況及變化，醫生看了看後，就覺得一切正常及順利，所滲的血也絕不算是多；只是，還需要待一、兩星期才完全復原，也著我可以試試讓傷口濕水，但基本的清洗及包紮仍然是需要的。除了傷口，還有一點可管可不管的小問題需要時間處理。既然正求醫，那就乾脆一次過把想處理的事情都幹掉。醫生於是開了新的藥給我，看看情況至月底有沒有改善。
8月22至31日：手術線開始脫落
縫在身上的手術線開始鬆開及有脫落的蹟象，猶如衣服上的線頭，或鬆脫了的鞋帶，卻不能隨手剪掉或拔掉。晚上清洗傷口時，線與一點點變黑了的焦會被抹走，傷口基本癒合，仔細檢查也沒有痛楚。反而，線植入身體的小孔，原來是個小傷口，它在忍忍刺痛，若干個較大的，還有一點血與濃。我的身體，猶如被針刺了幾十次。一排的小孔彷彿提醒我休養的生活還沒有完全度過，每天清洗傷口及包紮的習慣仍未能戒除。
後記
在醫院時間較多，向HL撒賴的時間也多，其實很感謝HL無限量地接受我無理的「發難」。我收到的短訊，都是平靜而淡淡然的情感，既不是再次走近，也不是可以俏然放手。八號風球掛了一整天，HL之前說要來探望的隨口承諾自然也當然沒有兌現。若不是颱風天，HL會不會來？我自己也不太敢相信。也因為颱風天，我不可以如「娘爆」電視劇般以不來探望作為決定放手的憑據。一切都在曖昧不清的狀態裏，連環境因素也不容許明朗。說到這裏，HL似乎只是我敘述中的一個符號，或者是我筆錄裏的一個人物，及假設。我不時都在想，這段求診至躺於手術床上懷念HL的旅程，很可能只是如動過大術的HL所說的：「就當睡了一覺。」甚至，HL這個身影的出現，可能只是為了這次手術而來，像個使者。當我身體的一丁點東西被修正、切割、分離或棄置時，使者就如傳說故事既定的模式，跟困擾一起消散至無影無蹤。回頭看時，那可能比一陣輕煙還虛。德勒茲在訪談裏談到年老，說到：「我們必須給自己一下抖顫，這樣才能令一生依附在自己背後的寄生蟲一一墜落。然則，我們還剩下甚麼呢？甚麼都沒有，只有自己所愛的人，還有支持和愛自己的人，假若他們覺得有此需要的話。」是的，假若他們覺得有此需要的話。
得謝謝mandy借出電腦，陪伴我度過數天的住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