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素祖域小巷
Vujevic Sporendna Ulica
塑膠彩布本 acrylic on canvas
92cm x 92cm (x2), 92cm x 61cm 2003
細部
和素祖域小巷
平安夜翌日，孩子們仍酣睡在聖誕老人的鹿車上，歡愉過後的清早，總給人份外的靜謐，加上驟寒的細雨，更使我看清楚貝爾格萊德經歷種種紛亂後詳和的面目。今天報刊上又再圖文並茂地報道國家排球隊到他國作邀請賽的情況。已成為國家英雄的雲，當然是記者追訪的目標。
維抓著肚皮、一面茫然地走出來，大概是還未適應新環境而睡不久的關係。我擱下報紙擦擦他面頰的淚痕，他目不轉移地看著我，卻說不上半句話來。我帶他梳洗擦面，重新換上人們昨晚送來的新衣服。我輕撫著他，一個六歲、脖子上留下的五吋長胎記的黑山族小男孩。維打了一個大呵欠，還問我甚麼時候可以吃麵包。我也常常想到新鮮麵包的香甜，或許是因為我跟維一樣，同樣曾在斜對面的麵包店旁的橫巷裏睡過一段短暫時間的原因吧。我牽著他的手告訴他，他們的爸爸，雲，又再上了報紙。維只在報上看過雲的樣子，因為維來到這裏時，雲一直在國外比賽。雲有一段日子沒有來過了。
我帶維到大廳，在無心理準備下遇上他。他，一個陌生人，凝了神的閱讀剛才我擱下的報紙，報道雲的那一版。我錯愕地打破無言的空氣，他木訥的抬起頭來看著我們。維拍拍我的大腿，問我這個人是不是我的親人，因為，他同樣擁有一張東方人的面孔。然而，我不知道。他毫不帶半點情感的說，他是看到報刊上捐款呼籲而來的，還立即掏出一百美元來。在這兒數十年，我從未見過一個捐款者跟他一樣，板著臉自願來做善事。放下鈔票後，他轉身背著我和維坐下來，開始翻看院舍的資料。不屬於本地製造的深藍色格仔恤衫告訴我，他不一定看得懂塞爾維亞語，但是，他目不轉移地盯著每一粒字。他高大的背影給人肅穆而和善的感覺，就如雲第一次來到這兒時帶來的喜悅和可靠。一班無依的孩子與雲，不時在狹窄的後巷沙塵滾滾地踢皮球，率性而放任的笑聲在浴室的灑水聲下仍此起彼落。脫光光的孩子撒嬌的倚偎在我的肩前，雲毫不留情地在充滿生命力的屁股上留下一個掌印。啪。散發微香的麵粉團在不鏽鋼盤子上迴盪了幾下，雲純熟搓調麵粉時留下的體溫還藏在每個孩子塑造的麵包手捏作品裏。刻在麵包上的名字在焗製完成後變成可掬臉容上的眼線。我忘記了問及他的名字，維已幫我把捐款收條遞給他，他豁然笑了。
自此，偶爾有途人會走進來問這兒是不是售賣自製藝術品的地方，或有否開辦兒童繪畫或手工班。獨特的植物造形創作或孩子繪畫裏的寄寓，就在他的帶領下一件一件的掛在院舍外牆或窗櫺上，不定期的更換或組合。他說，這兒是大家的許願樹。每天在路口等待垃圾車、負責清潔街道的嬸嬸收集了近幾條街的廢紙，篩選了合適的紙皮箱專程走來，問道這個星期孩子們會不會把他拾回來的東西變成旋轉木馬或飛船，她說她比較喜歡牛角包。會不會呢？我說不出來。我告訴她我較喜歡可以讓人躺睡的樹屋。他坐在門檻上，慢慢的抬起頭來，說要帶孩子到廣場上製作一隻吉祥獸，或造一間可住人的房屋，然後給路過的人背上。
不同大小、不同牌子、不同用途、不同出產地的紙箱或紙盒，及來自各地的報刊雜誌就整整齊齊地在廣場上列隊；長長短短的顏色筆、廣告彩塑膠彩及乳膠漆、豬毛羊毛和尼龍畫筆放在已準備好的膠桶瓷碗鐵壺或調色盤裏。孩子們的眼睛如同在餐桌上盯著熱騰騰的食物般發亮，他卻逐一檢閱工具及來自不同地方的顏料，還認真的請我翻譯貼在塑膠彩樽上的塞爾維亞語使用說明。孩子們堆堆砌砌的把紙箱紙盒疊來疊去，不同的圖象與故事就相繼的浮現在他們的眼裏。負責清潔街道的嬸嬸跟不上孩子的速度，努力地在不斷變化的造形裏尋找自己的牛角包，我卻在每個形體內建築自己的樹屋。他跟孩子商議及決定紙箱雕塑骨架的模樣後，大夥兒就從不同的地方開始，用膠紙釘書機或膠水固定每個人的冀盼和寄願。報紙一張又一張的舖在已固定的紙箱骨架表面上，統整了各人慾望，也包裹了紙箱自身的背景與生存的歷程、釘書機孔與膠紙疤痕。密密麻麻的文字與新聞消息仿如包裝紙的圖案花紋一樣，給廣場送來一份生日禮物。嬸嬸在他的協助下找到了屬於牛角包傳統的土黃與褐棕。我則以紅棕色色系在紙箱的肚皮上繪畫自己的樹屋，幽暗而溫暖的肚皮隱約反映了我對童年的嚮往與不安。維手提小鐵壺及畫筆，望向上空的飛機。坐在維旁邊的他抹一把汗，問我飛機上的人們會不會看到孩子們的寄願。我不知道，因為我還沒有坐過飛機，心裏亦想到，雲會不會乘坐這班航機回來呢？冬日微風緩和了孩子們過度的興奮與熱情。嬸嬸滿心歡喜的在歸家的路上感謝上主能讓她以紙皮交換牛角包。我跟隨在他宏大的背影後，牽著孩子的手踱步回去。維呼呼的在他的懷內睡去，繞過他脖子的手背上還殘留了報紙的油墨文字。
我抱著維，抱著一條正在燃燒的生命。我感覺到維呼吸的節奏，也聽到自己的生命還在跳動。伴隨在我身後的他與孩子們踏出的腳步聲慢慢地回到那麵包店斜對面的院舍。我貼近維脖子上的胎記，依稀嗅到那裏發出的乳臭，屬於黑山族人的乳臭。這種乳臭接近業的體味，一種教人迷戀的氣味。
我來到院舍的附近，核對地圖上街道與店舖名字與現實環境真真切切寫著的文字。雲的訪問文章裏提及的院舍就應是我眼前的這一所，而雲年少時的住所又在哪兒呢？我倚在院舍斜對面的麵包店旁的橫巷牆壁，看著那米灰色的院舍外牆，想告訴業我就站在和素祖域小巷了。我拿著捐款呼籲傳單扣門，卻沒人應道，也許是因為太早的關係。推開沒有上鎖的木門，只見櫃檯上放了一份打開的報紙，正好翻到報道雲的那一版。一位職員帶著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孩子出來，可能是給我這個一大清早來打擾的人客嚇壞了，兩個人目無表情佇佇的看著我。我拿出捐款後坐在木椅上，等待拿取收條，胡亂的翻開院舍資料。那種隔閡的環境就跟我和業一起時候的氣氛一樣。業在圖書館裏終於找到了貝爾格萊德的報紙，我跟他就在寂靜的逾期報刊室裏度過了幾個星期。紙張翻開與褶疊的聲音就成了我跟他惟一的對話，這些日子裏溝通的內容卻比過去的日子還要豐富。在諾維撒德大學工作的朋友逐一把關於雲的重要報道與訪問文章仔細翻譯下來，一封封冗長的電郵就充斥於我和業之間的空隙。那位五、六歲左右的小男孩從他手上拿到捐款收條，然後遞給我。這收條正好給雲的資料匣補充一個標籤，一個不需要寫上我的名字的標籤。
於是，我就在他的默許下在院舍內跟孩子們一起用紙皮製作大大小小的個人標籤，像是波蘭藝術家用紅銅片剪裁及扭曲出不同造形的人形圖騰般，逐漸編織出各人的過去。維說要剪一個大麥包的造形，於是就一直的對著桌上的大麥包。院舍內除我以外唯一的成年人，他，則憑藉模糊的印象剪出像是貼在窗戶上的民間剪紙圖案。是個「福」字還是一隻公雞的形象？他說不出來，只知道年幼時曾見過這樣的一個圖形，是紅色的。他還記得，有位老人家跟他說過關於中國繪畫表達生命神韻的故事。我猜想，這是宋人看到窗外陽光打在竹上而留下的影子，就一筆一筆的根據影子的形狀以寫意沒骨的形式重現竹的生命的故事。他卻一直看著手上的紙皮；而維一邊看著桌上的大麥包，一邊努力的修剪。
早上，攜帶了已準備好的心情又來到院舍來。我坐在門檻上，倚在門邊靜靜地感受這條和素祖域小巷的節奏。穿在我身上的是一件業喜歡的藍色格仔恤衫，雲是否喜歡格仔恤衫呢？我不知道。我好像只見過雲穿球衣的樣子。昨晚電視台直播了在希臘舉行的四國邀請賽，國家排球隊與法國隊的決賽賽事，他與孩子們早就蹲在電視機前面守候，我也特意的到來跟他們一塊兒看。我沿著街道走過，同一個電視台發出的廣告聲與音樂由不同的住所傳出，一個跟一個的接力，聲音把街道串連起來，也把貝爾格萊德和希臘、我和雲串連在一起。我想，業一定會緊盯電視機看這場賽事的轉播，只是，他在十多個小時之後的現在才重複孩子們昨晚的緊張。每逢轉播賽事，業都會拋下一切工作，思前想後坐立不安的在家中踱步，也凝重的準備好錄影帶，三番四次的檢查線路，確保跟另一個地方連繫上。
格壁治咖啡廳怎樣去呢？一位個子不高帶著極重日語口音的中年女子以英文問我。穿在她手上的鱷魚皮手袋上的不規則方格，猶如我給孩子們掛在牆上的小作品拼湊的韻律一樣，參差不齊的組織起來，把偶然遇上的物件拉上關係。她說很喜歡那條用紙皮剪出來充滿稚拙味道的大麥包，還跟我擬價。我卻請她買下這裏的一切，包括孩子與斜對面的麵包店、十多把笑聲與哭鬧聲、數十年的塵埃與仍全情投入工作的破椅，以及每個人斷續零碎的過去，和我遺落在地上的鞋印。負責管理小巷的嬸嬸拉上舊報紙和給她精挑細選的紙箱過來，璨爛的笑容、跟她工作環境混合起來的汗味亦隨著紙張而來。那位中年女子早就繼續走她要走的路。我看著那位中年女子的鱷魚手袋慢慢消失，嬸嬸與他卻把話題扯到牛角包與樹屋上。在牛角包與樹屋的討論之間，我忽然想起在火車站附近迷路的日子。地圖給我劃上了七八個坐標，然而，地圖在黑夜的世界裏，一下子由二度空間膨脹成立體的模型，坐標的位置已被重重的石屎遮擋。啞老師沒有告訴我我要到達的目的地的發音，而在我還未知道身處位置之前，指南針亦只能夠指向南面。我的食指一直指著地圖上第一個坐標的名字，那個我不懂的單字，在人群中亂竄。連一家讓我充飢的麵包店也找不到，又何來牛角包的香味？童話世界裏的樹屋更成為了城市裏的一個笑話。至於雲與業所在的地方，也只不過是個挺抽象而虛無的概念吧了。
冬日空氣混雜舊紙皮的碎屑，不斷變化而無以名狀的紙箱造形猶如在邀請廣場四周的大廈一起崩跳。可是，笨拙的樓房還未能熟悉紙箱的律動，舉步為艱的如舊維持著硬綁綁的姿勢。孩子們及由他們捆出來的紙球仿似撒在地上的黃豆般恣意地亂滾，黃豆越過的無形軌跡畫成看不見卻能感受的圖象。遊人重重的圍觀形了廣場上的一堵牆。我故意的把紙球擲向人牆，人們合拍的給紙球留下一條通道，維就嘻嘻哈哈的跟著紙球走，衝出了人們的視野，檢了球又回到牆內的風景。如是者，人牆不斷在不同的方向開啟及關閉，變成了廣場上的另一景致。管理員叔叔問我孩子們在堆砌些甚麼，我簡單地答道：紙皮、紙箱和報紙。他好像不太滿意。又問問和素祖域小巷嬸嬸及照顧孩子起居飲食的他，他們兩人分別回答：牛角包和樹屋。管理員叔叔站在他們兩人旁邊看了很久，試過側頭或蹲下來跟他們同一視線觀看，卻皺著眉頭看不出甚麼來。再問問孩子們在製作些甚麼，孩子們回答：野馬、狗、沙發、排球、海灘、電視機和飛機。我曾因為管理員叔叔因此失眠而感到內咎。
一架飛機在上空飛過。航道劃出來的線把廣場分成兩不等份，也把我的思絮割開。每次登機，我總選個窗旁的座位，希望看清楚我生活的地方，和幻想中的目的地的面貌。穿過厚厚薄薄的雲霧窺看城市的全貌，比對從網上下載得來的高空拍攝相片，試圖分辨雲霧下不同的方形和圓形所代表的地點，卻沒有聽到機艙廣播實際環境的天氣狀況。維累趴趴的收拾畫筆。我用毛巾替他擦臉，他揉一揉眼睛。嗯，是時候回去了。我抱起維，帶領孩子們回去，卻把所有人的寄願留在廣場上。斜對面的麵包店老闆老遠的看到我們回來，就特意的走出來送上為孩子準備的一大袋麵包，為的是要答謝我們近來給了他一個新的景觀，那院舍活潑的外牆。滿載新鮮出爐麵包的淡咖啡色紙袋傳出柔軟的溫度，我故意的把紙袋貼向維的屁股，維縮了一下。
院舍的電話鈴聲響起，他趕快去接聽，我則帶領孩子沐浴更衣。新鮮麵包的香甜教人難以抗拒，孩子們一邊脫衣服一邊的啃，剛睜開眼睛的維如布偶一樣目無表情的坐在地上，一口又一口的咬著大麥包。赤裸裸的汗臭、花灑噴出來的水花和熱水的蒸氣給我看清楚這個浴室和各個孩子的臉容。維脖子上及手背上的確留下五吋長的胎記及報紙的油墨文字，孩子們是在高高興興地啃著麵包，而我手指甲罅隙及掌紋在清水沖擦後仍留下深咖啡色。
我牽著孩子的手跟隨在他宏大的背影後走回院舍。情境就如同雲帶領孩子參加區內足球比賽後走在回家路上的感覺一樣。斜對面的麵包店老闆也同樣準備了一大袋麵包送給孩子。而惟一不同的，就是現在的麵包代表了對舊紙箱舊紙皮及胡亂堆砌的認同和肯定，而不謹是對失落於無緣進級卻滿足於整場比賽的孩子略帶憐憫的安慰和同情。他給我嗅嗅小麥與葡萄乾的素香。我看到紙皮的顏色清清楚楚地留在他繁密的掌紋裏，自然流動的咖啡色弧線交錯在無意之間。電話忽然響起來，他代我帶孩子梳洗沐浴。我獨個兒站在櫃檯前，在柔和的燈光下讓自己的情緒慢慢平伏下來才接聽來電。電話的另一邊傳來親切的聲音，那聲音給人想到童心未泯的眼神及滿佈鬍渣的笑容，是雲。
我放下電話筒，卻並沒有察覺他已就站在我的跟前。我滿心歡喜的告訴他剛接到雲的電話，雲明天下午會來看孩子。他笑了笑，放下捲起來的深藍色格仔袖口。他跟我說，剛才維問他在飛機上會不會看到嬸嬸的牛角包和我的樹屋。他想了很久也不懂怎樣回答。所以，他請我明天問問雲在飛機上有沒有看到，也問問雲看出了些甚麼來。而他，想要在明天，紙箱紙皮還未消失之前到飛機上再一次看清楚，也順道回去把捐款的收條送給業。
2002年10月29日
（全文完）
獲第三十屆青年文學獎散文高級組亞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