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茶 Tea-time
塑膠彩布本 acrylic on canvas
92cm x 92cm
午茶
仁熟練地轉一轉身，從架上一列排得整整齊齊的玻璃杯中拿出一個圓桶形的來，再轉一轉身，把玻璃杯放在木製的吧檯上。電話附近，放滿了仁及其他店員的東西，包括他的黑色行動電話及店員的香煙與打火機。客人各自埋首於無以名狀的話語裏，女店員習慣地含著香煙，在開啟了的玻璃門前打一把火，仁從冰箱裏拿出美國入口的雲呢拿雪糕，縷縷煙霧被噴到垂吊的電燈泡及畫上鮮紅色剪紙花卉圖案的透明塑膠燈罩的附近，另一邊站在廁所前的男客人附和著，使勁地吐出另一團輕煙。幼滑的雪糕球流進已沾上草莓漿的玻璃杯內，些許已溶解了的雲呢拿混成可人的粉紅色，甜蜜了玻璃杯底的厚重，再加一點草莓粒，仁舀了一匙滿滿的乳白及粉紅放進口裏，肚子鬆了一鬆。
我翻開記事簿，喝一口洋安諾花茶，跟仁叫了一客他特製的意大利蛋糕。周一的下午依然有不少客人跟我一樣，閒來進入彷彿屬於他們的座位，圓滿了這家酒吧餐廳的景觀。意大利蛋糕躺在扁平的方形瓷碟上，顯得份外的軟弱，那片虛白的淡黃色猶如混入過多水份的蒸水蛋，模模糊糊透明的狀態卻蓋上一層薄薄的巧克力粉。業喝一口冰涼啤酒的姿勢也應該活現於吧檯的另一端，那個老外昨天坐著的那個位置。
台北捷運板南線的藍在忠孝東路的地底像是一條人工的地下河流，沖淡了人們流動的記憶。走出列車及月台，我忘記了忠孝敦化站三號及四號出口與方向的關係。隨機地選擇了四號出口，才發現葦工作的地方已搬到這個繁華的地段，而我昔日曾慕名而至的阿波羅大廈也一直在這段路上，多年來的零碎記憶一下子拼湊起來，現實的世界反而變得虛幻，我終於知道我找錯了到達這間酒吧餐廳的出口。微雨剛剛停止，客人的雨傘在打開了的玻璃門後堆滿了，簷前正在滴下稀稀落落的雨水。桂在店內團團轉，忙著應付這個那個客人的需求，我望望吧檯上的藍莓蛋糕及靠牆的杯櫃，仁站上台階拿下其中一瓶茶葉，瞟一瞟我這個光站在門前而不進來的客人。
客人的確多了，而我又的確來晚了，桂幫我預定的座位都沒法子地被一班需要有別於現實的環境來舒解生活拖磨的客人暫據了。桂拉開沙發旁木櫃的抽屜，給我擺放檯塾及食具，以及一張下午茶餐單，立即又鑽到廚前替客人端上意大利寬條麵。跟仁一樣負責準備花茶及甜品的女店員在檯上放了十個圓桶形玻璃杯，各杯內漸漸浸化出粉紅的甜香。女店員匆匆吸了一口煙，她還在等待著：老闆，行了沒？餐單上寫滿了由英文翻譯過來的中文名字，我沒有一個明白。仁從冰箱裏拿出鮮牛奶，倒進瓶內，再加點甚麼的及扭上瓶蓋，然後使勁地上下搖動。等一下啦，急甚麼呢？一個老外獨個兒走進餐廳，仁像是遇見老朋友一樣跟他打招呼，老外咕噥咕噥，只說要進來喝一杯啤酒，坐一坐。女店員吐出幾個煙圈後，在草莓粒上噴出十個忌廉花來，我索性中英夾雜地點了花茶與一點甜品。
老外呢呢喃喃地說了一些話，嘴巴卻沒有怎樣開合，仁開了一瓶啤酒。我與酒瓶之間是一個以細小的蠟蠋溫著的透明茶壺，裏面盛著的開水偶爾發一個氣泡，或一陣水氣，我看不清楚那瓶啤酒的牌子，和那老外說出來的話語的形狀。多年來走過了不同的巷或弄，我依然無法勾勒出眼前的景觀，以及這個城市的模樣，或業的形象。我低下頭，看著台北街道的高低起伏，和舖在各個店前的瓦磚，想像它們出現時候的情況，或店舖老闆當時的想法與期待。那種瓦磚的顏色及拼砌的組合勾起曾遊此地的感覺，卻瞬間即逝。我抬一抬頭，業彷彿與我迎頭相遇，彼此的外套還在狹窄的拐彎位中擦過，我認得出他身上的那個美國服裝品牌及淡淡的卡其色。仁繞過豎立在店舖中央的紅色竹管堆，放下一把梯，騎上去看看那條紅色的竹管，還是檢查掩藏在竹管堆裏的紅色水管？錯亂而鮮艷的線條重疊成一片透明的紅，漸漸消失，我只看到仁的耳環及稍稍露出來的肚腩。我回頭看看淺卡其色的背影，把眼前的影像與腿色的記憶比一比對，眼前卻只有一片比那意大利蛋糕還要虛弱的卡其色。老外像個洩了氣的皮球，視線卻不徘徊在啤酒的冰涼之間。他轉個頭來看看每個中國客的神態及進食習慣，卻沒有看到我的存在，及我的張望。當我找到了那根水管的彎位時，仁已從木梯上爬下來，拍一拍肩上的塵土，業已掩藏在既縱橫交錯又難以辨清的巷弄裏，老外也喝光了半溫的啤酒，吧檯上剩餘的只有從玻璃杯流下來的水點。
玻璃彼此脆弱地碰擊，我只看到洗碗盤裏被攪動出來的肥皂泡，和仁一雙爽勁的手，及戴在他左手手腕上的銀手鏈。仁猶如表演默劇般提起似無還有的道具，拿起一條毛巾，擦乾玻璃杯上的清水，我依稀聽到一點磨擦的聲音。這間餐廳透明軟膠製的名片的方角刺激著我指頭微細的觸覺，建基在這些尖銳刺痛上的具體而實在的感覺彷彿無力地搖擺，又慢慢淡化，印刷在名片上的白色花卉圖案及餐廳的電話與地址亦讓我眼花撩亂。仁幫我加了點開水，洋安諾花茶又在壺裏浸發。他笑了一笑，可親地問我要不要加點奶，然後回到電話旁的座位滋味地吃完一大杯乳酪的最後幾口。雨粉不知在甚麼時候又開始飄下，弄裏走過的途人的透明雨傘，漸漸地模糊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