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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香
我用抽血帶束著菊的前臂，然後拍打，我想他不知道我為何要這樣做。消毒皮膚，把黃豆仔插上在靜脈血管上，不痛，再貼上膠紙。雖然寛闊而欠缺生氣的病人服穿在像菊一個九歲的孩子身上，教他彷彿一天比一天的縮小，終有一天會消失在衣服的格仔紋之間，清潔阿姐會毫不猶豫的一手把衣服抓進洗衣籃內，把菊曾在病房渡過的一個多月清洗得一乾二淨，然而，菊大腿上的疤痕卻會陪伴他成長。平靜的250毫克的消炎藥在針筒內，不痛，從黃豆仔注射到菊的身體內。他感到有股清涼的薄荷味由前臂慢慢伸延到肩膀，奇妙而有趣。我卻期望菊打消炎藥的次數與我替病人插黃豆仔的機會一樣的少。會不會浸到口腔呢？清新的薄荷味是不會在每天如一淡而無味的飯菜裏找到的。菊請我也跟負責做飯的叔叔嬸嬸打這種針，倘若他們能感覺到的話，相信會做出與別不同的菜式來。猜不到菊上不到幾課畫班，就沾染了他的口脗。 他從貝爾格萊德帶來了一些照片，並不是東歐的百年古堡或亞得里亞海灣的地中海風貌，也不是表現主義畫家輕微的筆觸或街頭藝術者的小巧作品，而是掛滿不同造型紙皮創作的門口與外牆，以及廣場上他跟小朋友們用紙箱堆砌出來的大怪獸。七、八個孩子跟他一起伏在病房中央的地上，觀看照片內林林總總的紙箱造型，猶如愛麗斯用單眼窺探地洞裏的另一個世界。菊在物理治療師及學行架的協助下還不能多走半步，卻躺在地上拖著還未痊癒的腿，扭一扭屁股，就靈巧地鑽進照片堆中。菊看到了從電視箱裏認識的聖誕老人的世界：孩子們在嚴寒裏會收到禮物。他每次帶孩子畫畫，總愛赤腳在地上工作，說到了人家的地方就得脫鞋，而預備給他們用的矮桌椅，都只是成了擺放畫具的架。 我坐在護士站前紀錄各住院病人的病程進展，木製的桌及無背方椅與病房內各種東西都格格不入。我用表格狹窄的行距與繁密的數字連夜趕著編織毛衣，像是回到六、七十年代的上環，在板間房內擔當含辛茹苦的母親角色。B10的拐杖高度不恰當，明天要請師傅再做過；新來的婆婆吃不了太硬的飯菜，要替她轉換飯餐；石膏師傅今早還未到，待會兒需要聯絡一下。孩子們一對一對的對望而不准發笑，尋找對方的面部特徵與小動作，畫下留意到的細節。病人的情況在乍暖還寒的時間比過大時大節的日子更不穩定。B21的病人連日的血糖水平都偏高，影響傷口的癒合；B4的病人受細菌感而發燒，臥床太久生了肉瘡。他站起來維著孩子們走一圈，引導他們發現對方的口頭禪與偏食的習慣。清潔阿姐帶上口罩捧著收集回來的尿兜走過。電動門徐徐打開。「X光車到。」我拿著B28的檔案跟阿姐一起走到「街尾」的廁所外迴避，順道瞟一瞟B27病人是否還在熟睡。兒童病房內的笑聲此起彼落，大夥兒仍在取笑菊把新進來的女孩畫到大細眼。拿著尿兜的阿姐的嘴巴，在口罩裏綻放出笑容。業，在X光車離開了後走到兒童病房的外邊，從門上的玻璃觀看裏面光著雙腳伏在地上的他。我還來不及跟業打招呼，石膏師傅就來了。 雨開始下起來。病房的氣溫雖然不會因隨雨後吹來的北風而改變，可是病人的身體狀況卻好像感應到時節的更替。小小的壁佈板上貼滿了剛才孩子們繪畫的偶然相逢的喜悅面容。大細眼上認真繪畫的睫毛、「插蘇鼻」裏的橢圓形鼻孔、如鑿石刻木的筆觸勾勒出來的門牙與犬齒，以及負責量血壓度血糖的阿姐的散渙眼神與可掬梨渦的不協調也成為畫面的一部分。阿姐拉上布簾替病人更衣抹身，病人怕觸及傷患而叫喊掙扎；那邊的病人在床上如廁後，等待護理人員幫她清潔；新進來的婆婆不太適應陌生的環境，輾轉反側，老是嚷著要離開。原來腿上的疤痕、臂上的黃豆仔或支架，甚至是掛在病床旁邊的尿袋或心跳儀，畫在畫紙上後彷彿帶有春風吹過樹葉的律動。孩子們的畫作背面如是寫：全都是聖誕老人送來的禮物。B17的病人從地下的物理治療部回來，B6的丈夫及B11的媳婦已提著家常便飯及老火湯在門外等候。阿姐用溫水及消毒藥水替病人清洗妥當後，將布簾拉開。我漸漸嗅到消炎藥的薄荷清香。 在阿姐一邊換床單一邊叮囑我多帶件外套下，我走到二樓的餐廳。窗外下著連綿的細雨，給遠方的海景磨砂，我卻清楚見到對面的墳場還有人在雨中掃墓。坐在我斜對面不遠的他和業的倒影投射在玻璃窗上，流下來的水痕慢慢把他倆的影像溶化。我買了腿蛋三文治及熱鴛鴦充作晚餐。菊把其中一張照片貼在床頭，給病房多開一扇窗。他咬著蒸雞，把雲耳擱在一邊，用筷子頭給我指出業在照片裏面，業正在綑著紙球。我卻知道不是，那時候業仍在L座工作。其他的孩子也含著飯餸嚷著他們的照片裏也找到業的身影，業總是在他的身旁，幫他調顏色、分發紙皮及報紙。菊抓一抓受了傷的大腿，無意間留下了幾粒米飯，我才發現房內多開了很多扇窗。下雨的時候餐廳特別擁擠，吃不完的食物也份外的多。一位頭髮散亂、提著鹽水袋購買豉汁鳳爪排骨飯的病人，在座位之間的通道上迎頭遇上收碗碟的兼職女工。待維修的椅子被碰跌了，給食客半秒鐘的靜默。他與業已經離開了。女工沒有半點嚕囌的拾起膠椅，餐廳再次騷動起來。他與業剩下兩杯未喝完的奶茶，以及一支像是醫生放在病人口裏要病人張開嘴的工具、卻是用來調混白砂糖與奶茶的雪條棒。喝完最後一口鴛鴦，把木棒含在嘴裏。我並沒感到咖啡或奶茶或砂糖的味道，舌頭只留下乾涸的木味。 是扁桃線發炎，他帶著口罩跟我說。我幫他把調色碟逐一拿到廁所，他用畫筆熟練地清洗色碟及水盆。患了重感冒，課堂需要暫定一會兒，這對孩子們來說好一點。顏料的殘渣隨水流走。這邊廂病人又不是嚷著要出院就是要尿兜，阿姐決斷而清脆地把布簾拉上；那邊廂的菊卻靜悄悄的睡著了，骨膜發炎是受感染的徵兆。醫生給他抽了點血化驗，看看是不是手術後出現的問題。他收拾各樣物品，放下捲起來的衣袖，穿上布鞋無言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等待菊告訴他在照片內看出怎樣的風景來，以及業的去向與現況。我則脫了白色的皮鞋，把500毫克的消炎藥從黃豆仔打進菊的身體。菊抽搐了一下，眉頭皺了一皺。 2003年2月15日 （全文完）
獲第二屆大學文學獎散文組冠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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