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遷I
Removal I
塑膠彩布本 acrylic on canvas
122cm x 92cm (x2)
搬遷II
Removal II
塑膠彩布本 acrylic on canvas
92cm x 92cm
搬 遷
提著昨天買來熨畫布用的座檯熨衫板及在女人街找到的野蘭乾花，我穿過通往工業區的天穚及樓梯。路邊又聚集了兜售小盆栽或手襪的小販，和派發開倉大平賣與本星期家常小菜傳單的中年婦人。我接過靚湯推介，打量著合時的老火湯的用料是花膠老雞還是黨參野葛菜。穿灰色貼身內衣、含著香煙的粗壯送貨阿哥俐落地踢一踢板車的後輪，再反手抽一抽手把，板車清脆地繞過我的熨衫板。一輛特長的貨櫃車擺一擺頭，準備進入停車場。貨櫃橫跨了兩條行車線，後面坐在計程車、小型貨車或剛駛出停車場的密斗貨車的司機都不耐煩，不時傳出代替髒話的呠呠聲。我沿著熱騰騰的貨櫃走到對面馬路，回首看一看停車場的阿姐拿著對講機，她好像還沒有意思請司機開車內進。車輛又堵滿了工業區的道路，前後和應的響銨聲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停止。能還沒有回到位於拐彎處的舖位，他又可能帶客人到了對面的大廈看出租單位，印象中我已有一段時間沒遇到他了。經過這家地產公司及隔壁的食店，我鑽進工業大廈的電梯大堂。打開信箱，今個月的租金收據還沒有發給我，不知道何小姐又是不是到了內地出差。脫落了兩隻門牙的保安親切地跟我打了聲招呼。載貨電梯的門緩緩打開，阿哥一手拉出嘖車，嘖車上不同顏色的貨物被綑在一層層類似保鮮紙的透明膠內，我看不清楚這到底是手提皮箱還是流動電話。電梯在五樓停下，門一開，一陣不濃烈不清香又不教人討厭的中藥氣味又滲透全層，我再一次嘗試尋找藥味的來源，卻又迷失在與工業區不相襯的藥味裏。我回頭把自己單位的門鎖打開，敞開鐵閘，一個面帶倦容的男人從斜對面的公司走出來，氣餒地等候電梯。我不好意思地背著他，走進單位。在我關上鐵門之前，他好像瞟了我一眼。我把鞋脫去，收拾一下桌上的畫稿及散落在地上的顏料，給送書櫃及書桌的店員騰出一點空間，潔淨而涼快的地板依然充滿家的感覺。
到底我也不明白，為甚麼何小姐會給這個單位舖上公共屋村慣用的膠地板及掃上米白色油漆，卻沒有把鑲在牆上的工字鐵架拆除，又沒有改裝那道笨笨重重的大鐵門，連門本身的蛋黃色也保留下來，全層就只有它與大廈的載貨電梯配成一對，一對不介意與時代脫節的肥師奶。我伸手拉一拉牢牢的鐵架，能站在電掣旁，雙手放在身後，簡單地跟我說關於這個單位的往事，之後，他一直垂下頭盯著地板。牆上的米白色乾淨得教人引不住伸手去摸一摸，而那灰白地板上的雜色圖案，彷彿是從新型屋苑剪貼過來的，與纏在對面大廈外牆的冷氣機槽接不上軌。在這給移植過來的小盒子裏，我用我的腳掌一步一步地認識它的輪廓，也慢慢接受它前身是個貨倉的事實。個子矮小、臉上掛著兩團稍稍下垂的贅肉的能猶如小孩子在百貨公司等待媽媽揀選特價貨品一様納悶，踢一踢腿，轉一轉動手上一大把鑰匙，卻沒有善用地產經紀慣有的三吋不爛之舌速租單位，只讓單位保持一貫的沉默。一個月了，這個單位空置了剛剛一個月。我停住數目，停住我與能之間的距離，回頭執起他一瞬即逝的話語。他卻閉上嘴巴，不敢正視我。
能又隔著玻璃門看見我，我又隔著玻璃門看到他，在一個不怎麼繁忙或空閒的下午。我隔著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唱片看到業，他拿著唱片忽然看到我，在一個沒有約定的傍晚，不怎麼擁擠或冷清的連鎖唱片舖裏。我一直都沒有定時在工業區內走動，能亦隨時隨候給客人參觀等待人家使用的單位。然而，每每我返回工作室經過這家地產公司時，能總會有默契地抬起埋首於租約與單位資料的目光，穿過貼滿租售單位廣告的玻璃門，給我拉上一條直線。我脫去鞋子與襪子，開一扇窗，把桶裏厚身的勞工手套、百潔布及清潔劑放進洗手間，然後打一桶水，在瓷盆底的水龍頭下。扭一扭毛巾，啟動唱機，由靠近窗戶的一方開始抹擦剛給掃淨的地板，逐一洗滴工業區在經濟不景氣下的咕噥。在跳舞音樂的強勁節奏底下，業的嘴巴微微開合了幾下，我怎樣也無法握緊他吐出來的幾個字。當我正嘗試接上業的話語，他的視線又回到唱片膠盒的細節上。一對仿如情侶的客人在對面地下的花舖細心挑選，店員殷勤地替他們的互相依傍加點玫瑰的嫩紅，然而旁邊的停車場看更或手持大疊送貨單的速遞員並不知曉。情侶或店員亦不知道他們身後的司機不斷探頭，準備抽頭切線，或我這個新搬來的租客伸著不能再彎下去的腰背窺看著他們的呢喃。唱機重複又重複地播放的歌曲令一切發生的事情都變成舞台上各據一方的獨立默劇。清水潺潺地從水龍頭流出，我洗擦徜徉在桶內的抹布。清水一下子變得混濁，模糊。灰塵在歌聲的起伏中不知從何進來，我再抹一抹牆邊凋零的灰黑，也擦擦骯髒的腳板。
我坐在盒子的一角讓赤裸的腳掌隨意地伸展，在其中一個阻擋了兩排光管的工字鐵架之下。我猶如置身於一個洞穴裏。我與唱機的距離忽然增加了幾倍，歌聲卻依舊響亮，而地板，彷彿又沾上塵埃。我打開不鏽鋼摺梯，戴上勞工手套，爬上梯上的小台，配合歌曲的節奏慢慢轉動鐵架上方的光管。在沒有時間的空間裏，一星期或一個月的免租期都無法顯示業主的慷慨。能以試探的口脗向我交代何小姐的意思，及租用小型單位的行規。他不敢跟我正視，我卻無可無不可地支吾。他希望我給予一個肯定的答案，然而，我的確需要時間去接受。業在唱片舖的門口示意要回去了，我就跟他在沉默底下給自動電梯帶到下一層。周遭的影像緩緩流動，只有我倆靜止。也許，是時候把東西放進去了。我開始推著三呎半長的大板車，來回於只容許使用停車場出入口的夜晚及凌晨時份。我無可無不可地讓細碎的東西流進紙皮箱內，又讓不規則的東西跳進另一個紙皮箱裏。板車待發。我清脆地拉下捲閘，滾動的聲音徘徊於井字形大堂。隔壁在凌晨上班的男子一邊揀選鑰匙，一邊看看我這個夜來搬遷的鄰居，從井形的轉彎位開始。你真的勤力，每晚加班都加到那麼晚，你是做哪一行的？我在喉頭吐出幾個音調。巡樓的看更從井字的另一個轉彎位走來，打量著板車上的雜亂。那麼晚還打掃清理呀？我強顏地笑了笑，然後陪伴鐵輪的滾動離開，還在看更不為意下，鑽進禁止貨物使用的載客電梯。一離開了冷氣盛放的地方，我的無框眼鏡就添上一層淡白的水氣。
我配合歌曲的節奏徐徐轉動光管，直至遇上適合的軌道讓它脫落。光管偶爾通電發亮，偶爾回復本身的暗啞奶白，但無論如何，因陳舊而枯黃發灰的光線始終無法被掩飾。拉下第二支光管，唱機剛剛跳進另一首歌曲，我發現有一隻已風乾的蛾的屍體在光管裏，不知待了多久。塵土彷彿又落下。在卸下紙箱之前，我再抹一抹地板，也開動洗手間裏的抽氣扇，讓空氣流動，即使我不知道它的流向，或對減少塵土降落的幫助。火車進站時牽動著藏在商場底下的月台的空氣，濕冷的雨絲都灑落在乘客的身上。第六個車廂應該較近一會兒出閘的位置，是吧？業抿一抿嘴，輕輕點頭示意，然後我倆在只有伶仃的腳步聲下進入車廂。這回已是第八車了，但東西堆起來還沒有佔據盒子裏的洞穴的其中一個角落，整張唱片卻已重複播放了兩次。我再一次關上鐵門及鐵閘，開始運載第九車貨物，歌聲放肆地向全層擴張，而中草藥的氣味就從門縫緩緩地浸進，在抽氣扇的帶動下。能坐立不安地按按這部電梯或那部電梯，又推門看看載客的電梯。我再一次叮囑要把我的話給轉告何小姐，他只使勁地點頭，之後跟我約定在地產公司與始終沒有露面的何小姐相見。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能又焦急地給我電話。我沒抱太大的期望，拿起布袋徐徐推開玻璃門。何小姐已在裏頭，好像有點不耐煩，在她心目中我可能是個姍姍來遲的租客。能停下書寫，簡單而生澀地給這對偶然相逢的業主與租客互相介紹。交換名片，我想看清楚何小姐的容貌，她卻只緊緊抱著手袋，又看一看手錶。然後，一切彷彿都停頓了，只有偶爾響起的電話聲，及能手上不斷跑動的原子筆。穿上畢業袍的學生手持花束集體跳起沒有約定的舞步，有節奏地與這個碰上，與那個拍照，猶如萬花筒裏被轉動的碎屑編織出來的隨機圖案。然而，只有我一人靜止。能在雜亂而細小的辦公桌上放下原子筆，笨手笨腳地拉起兩份租約，卸下上面的鑰匙、文具及名片。我與何小姐一起接過剛剛抄寫好的標準租約。一翻開，我就看到一行行印刷文字的中間或旁邊，散落著能努力描繪的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像一隻隻嘗試起飛卻無力馳騁的娥。我隨著娥起飛的幻像抬頭望著能，他卻請我倆細心閱讀，而不像其他經紀一様把租約的內容逐一讀畢。於是，我倆只好低頭沉默。在這個比我的盒子更細小的盒子裏，一切都沉默下來。在校內活動認識的師姐抱著鮮花跟朋友在遠處說說笑笑，在看見我之後就親切地走過來。我只察覺到她細心配搭的衣著及淡淡的化妝與香水味。萬花筒的舞步聚集到我的跟前，耳邊的對白越來越複雜，而不同的獨立默劇依然散落在四周，拿著攝影機的業是其中一套的其中一個角色。能陸陸續續把與這次見面無關的東西收進抽屜裏，但那歪歪斜斜的文字與不純熟的筆劃還在我倆的手中。我像是批改小學生考試答題卷似的逐一檢查紙上的內容，試圖洞悉句子的隱喻與牽動的情緒。何小姐卻早就放下租約，跟能講解電費與水費的安排。業從遠處跑過來，師姐友善地邀請我跟她拍下一刻的記憶，對著鏡頭大方地微笑，我卻把焦點放在業的身上。我接過大閘、鐵門與信箱的鑰匙，能然後向我倆講及每月繳交租金的安排，還確保我倆完全理解。準備，一、二、三，笑。自始，我就再沒有透過玻璃門看見能，也沒有找過何小姐。
送傢俬來的兩位阿哥兩三下工夫就把書架及書桌裝好，剛好充實了預留給它們的空間。我抬起早已包裝好的畫作，然後叫了輛小型貨車，到樓下等待。街頭依然熙攘，對面的花舖老闆努力地修剪大堆白玫瑰，而生面口的阿哥身上的龍鳳不比額前的汗水小。我避過剛貼出來的租售廣告，探頭看看玻璃門裏面，能的同事跟我回以微笑，能依然不在。踏上貨車，司機爽勁地拐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卻始終逃不過堵車的命運。在阿哥習慣地批評交通路線設計的當兒，我看見能如舊穿上掩蓋不住其大肚腩的黑色風褸，拿著一本簿及一支藍色原子筆，在遠處的行人路上。我探頭等待，然而，他彷彿一直都沒有看見我，一直都沒有。在我還渴望彼此點頭微笑之際，司機已果斷地踩油抽頭切線，二話不說地離開了工業區的範圍。
原刊於《香港文學》2005年6月號
並獲輯於《香港文學選集系列7–尚未發生》（散文選2003-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