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煙．貓．照片
整齊的垂直線不斷在下移，努力淹蓋時間的刮磨，猶如沸騰的汗水流過四肢的痕跡。剛剛燃點的香菸，呼出縷縷的輕煙，瀰漫在古老舊區的斜坡上。香菸在你的手中靜止，慢慢地燃燒著自身的光茫。
香菸躺在煙灰缸上，如舊經歷自身的旅程。菸草的氣味浸透在工作室的空氣中，像是封建時代書香世家客廳裏燃點的壇香，淨化那局促的氣氛。貓咪背著花園在手製的小木几上打瞌，陽光斜射到貓咪的尾巴。而你，就坐在貓咪的對面，翹著腿，眺望海灣上空的海鷗。讓你休息的那張木椅，你說，是你為自己度身製造的。椅子裏，彷彿有一種不能褻瀆的神性，不能跟人家分享的孤高，更有一種不能和你分割的從屬。牆上掛著幾張古老的黑白舊照片，昔日的色彩看起來雖然陳腐，底蘊裏卻是光鮮與新潮，映畫戲般的造形和全男班的組合，像是在訴說著那時候的種種。那時候，到底是怎麼樣的呢？這是活在豐足的都市人難以理解的。那讓人家懷緬的生活片段，卻容易被定型，甚至被套入為「過去就是美好」的偏執之中。你沒有答道，也沒有理會思考的存在。你的腰間仍緊貼於那塊在木椅上，凸出來弧形的木頭。那塊木頭，有點像現代按摩椅的原理按著坐者的腰間，祗是沒有插上電源而震動，而且，木塊兩端轉彎的位置祗能供你的腎俞服務，其他人坐著總覺得有點不自在。牆上玻璃鏡片壓著的舊日照片的色彩印在你的腦海。聽說，現代城市裏人工色彩變化多端，可是，那種被運用於消費上的色彩，一瞬即逝。雖然它美艷的程度可能比曇花更甚，但其老死的速度則更快。這種容易被人遺忘的本質不斷在潮流的翻滾下湧現。「五色令人目盲」，這句話早已被陳封在舊式映樓的照相機之中。
煙灰墜落、靜止，聆聽玻璃鏡片下的故事。那時候，並沒有現在的富足，但是，在田野裏生活的童年，是回憶裏最快樂的時刻。沒有慾望、也沒有渴求；沒有負擔，也沒有壓力。陽光之下赤著雙腿，在田間的黃土上恣意奔走。那時候，整個中國在貧窮線以下，可幸的是，我可以算是戰後的第一代，能夠逃得過戰爭的威嚇。聽我的長輩說，日軍來的時候，生存的權利被放在利刀的光影下，所以根本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活多久，甚至沒想過要活下去。那時候生活的確很艱苦，米糧當然不足夠，聽說，有些人，甚至樹皮也得吃下去來填滿空洞洞的肚子。當生存的基本條件都失去時，人們又怎可以存有希望？他們祗希望耕作，祗希望能夠在一塊田地裏開展他們的生活，因為這是他們既有的生活方式，他們的父母是這樣的，祖父母也是，曾祖父母也是。那時候，人們的思想都比較簡單，比較樸實，在現代人眼中，可能會覺得這是土氣和愚昧的表現。然而，鄉土中人與人之間存在著的那份率真，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才能保存。每個人，都尊注於自己的本份，努力的為生計、為家庭而耕作。除草、翻土、耙泥、播種……是一種教人敬重的創作過程，由無到有，單靠一頭水牛和代代相傳的耕作經驗，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這樣子的活下去，從來也沒有問，為的是甚麼。
一陣微風吹過窗櫺，撩動菸草的輕煙。貓咪的尾巴擺了一擺。木板上的油彩仍沒有乾。那流下來的，不再是過去那樣的牽動情緒，而顯得收斂和經過整理。簡單的一條線裏，也就沉殿了他十多年來的經驗。你說，很吵耳。世紀末裏，人們在短暫的時間收到的資訊和遭遇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藝術圈中也顯得有點不安，隨著不同的社會變遷，人們都燃起了無名的火。貓咪打了個呵欠，仰望鏡框中的黑白，玻璃鏡片反映著你汗衣的白色在畫作跟前移動。你不斷的在重複著相同的繪畫方法，像是有意忘卻過去曾經擁有的東西。一直也沒有人懂，沒有人懂得那油彩垂直的流動，存在著怎麼樣的情愫；沒有人懂，淡而無味、近似煙灰的色彩是經過多次的調配以後選取出來的。你有意的忘掉，忘掉繪畫附帶著的不同技巧，而以單純和重複，真誠對待繪畫的本質。
本質是件很玄的事物，貓咪並不知道。牠祗是如一不變的凝望那張黑白的照片。流淌、靜止、漸漸風乾。香菸一直留在煙灰缸裏，不曾被人家加速或中止它工作的步伐。沿畫布直流下來的顏料，流到木框的邊緣，像是走到世界的盡頭，無以依附，又無以回頭，向世界的核心墜落。沒有濺起菸草的餘韻，也沒有泛著湖中的漣漪。油彩，如舊的，靜止，風乾。
菸草走到它自身的盡頭，點點的煙灰堆，依稀重現著香煙本來的面貌。火燄的怠盡猶如心電圖般的長鳴，忽然之間熄滅，沒有預兆，也沒有掙扎。濾嘴失去重心的脫離煙灰缸的口沿；煙灰也失去其維持殘留形體的力量；菸草的味道依舊和油彩的氣味混和。貓咪一直望著，然而你不知道。等待你回到木椅上，打算抽一口煙的時候，那根煙的餘溫卻早已消逝。於是，你拿出另一根煙，再次開始這個歷程。
本文為記呂振光「一流山水」作品展而撰
獲香港中大文學節徵文比賽冠軍
呂振光「一流山水」系列其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