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夜
One Night in Beijing
塑膠彩布本 acrylic on canvas
122cm x 122cm 2003
北京一夜
待會兒就要回去啦，外面又刮起風來，你現在還要出去了？我把鑰匙放在服務台的雲石櫃台上，撞出來的聲音還沒有賓館服務員濮的京片兒發得那麼響。我戴上厚厚的帽子，掩至蓋耳，拉上羽絨外套的拉鏈，準備乘坐一零七路電車到地安門及新街口南大街。你真的要去嗎？外面風兒吹得很勁兒啦，冷個半死！濮繞起雙手，一邊搖頭縮肩一邊裝著打顫。我想不到北方人也給從西伯利亞吹來刺骨的寒風嚇怕。我用力地推動迴轉門，扯破在地上凝結的薄冰，回到原本的那個境地。
一邊踏出賓館，一邊一拐一拐地走進北新穚三條。不到兩三分鐘就可以到達的公車站，在廣闊的東直門內大街及沒有石屎森林建築起來的天空下，變得遙不可及。矮矮的樓房、還沒有打好地基的新型大廈、緩慢地拐彎的單層電車與下沉的霜雪，把人們的步伐拖得冗長，拉得沉重。原以為穿上沒有禦寒能力的猄皮鞋會驚醒右腳腳掌的舊患，它卻好好的在迴音壁上狠狠地踏了一下。反射再反射的腳印平均地留在壁上，然而，其他遊人並不知道。腳踝在受傷後沒法子回復它原來的面貌，腳背明顯凸起來的骨頭跟腳踝一起向內挨。你怎麼啦？它浸在浴缸裏，藏在淺乳白色的水喉水下，熱騰騰的水氣湧到我的臉上。淺粉紅色的腳掌散出來的水氣，與桌上的那杯壽眉清茶一樣，在偶有雪花的電視前歎息。只位於三樓的高度，就可以看到鄰近街道的喧喧鬧鬧。屋頂齾齾的瓦片被厚厚的積雪掩蓋。我打開一扇窗，讓新鮮的涼風吹進來，像是南方八月天裏吹來的爽勁，好涼快。晚上八時十三分，房間內的電話又無端的響起來。
一隊一隊清雪小隊有系統地工作。先頭部隊鏟去路中間大堆的雪，為後面的小組開路；中間的小隊則用鐵鏟摏裂地面的冰，一塊一塊的鏟起來；最後的人們就清除剩下來的雪渣。有條不紊地由胡同的東面掃蕩到西面。整個方塊城市一早起來就敲起薄冰的崩裂聲。我叫了一杯暖烘烘的鮮奶，在袋裏掏出自己帶來的方形克力架餅乾，一塊一塊的掐開，浸在牛奶裏，軟化。餅乾的碎屑在牛奶裏浸發，變成麥皮的糊狀。大大小小、快快慢慢的車輛熙熙攘攘，給輾過的雪變成半溶的刨冰，比雨天的泥濘更為骯髒。跨過梯級下的積水，我踏上一零七路電車。舊式車廂裏沒有太多的乘客，戴上冷帽披上頸巾只露出眼鏡與眼睛的女車廂服務員不斷的叫尚未買票的乘客買票。服務員的位子在車廂的中間，背向車門旁邊的窗，位子前有一個小台之外，還掛上一個半圓形的小鐵桶，用來盛載廢紙。她熟練地用有色鉛筆在細小輕薄的車票上劃了一下，收下我的一塊錢紙幣並塞進掛在肚前的小包，又把半透明的車票遞給我，顛簸之中還不忘提醒我到前面的位子坐下來。而她，就繞過小台，逐一檢查其他乘客的月票。交道口到了，要下車的請準備下車囉，未買票的請買票啦。她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再次準備賣票與查票的工作，又連忙把整疊車票稍稍撕開，直至快要脫離票根為止，方便接下來可以快捷地撕給登車的乘客。前面不遠的車站聚集了三三兩兩等電車的人，從大褸的衣領裏探頭出來看到暗啞橙紅色的107三個數字，就紛紛掏出乘車證、紙幣或銅板。前方的一台轎車卻停在公車站的位置，電車司機正等待進站，人們準備登車，我忽然焦急起來。
我站在距離業乘坐的那條巴士路線的車站前二十米的地方，由醫院越過天橋的人都朝著這個方向流過來；安裝了電子顯示板的雙層城巴與飛駛過海的特快小巴，亦來到在我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接載約定的人們。下午五時三十分，是早更醫護人員下班的時間，我靠在石柱旁邊等待，並計算著，打量著業下班後走到車站所需的時間。跟下一更的護理人員交待病房的情況及醫生的叮囑，然後脫下工作服，清潔雙手，再與值班的同事閒聊一會，跟病人說說笑笑，穿上外套，在大堂前等待緩緩上落的電梯。看一看手表，再看一看在大堂等待的病人家屬；看一看天橋，再看一看排隊乘車的人們。石柱遮蓋了我大半邊的身體，卻沒有擋住我前方的視線。清潔、抹身、更衣及洗傷口的時候到了，探病的親友被摒諸門外，有的提著猶如遺物般的舊衣服及熱水壺回家。業的同事昕與另一位護士把手袋穿在手肘上，交叉雙手，交頭接耳的從天橋的梯級走下來，乘車回家。她們大概是在批評23號病牀病人在國內的親人的無理取鬧吧。我在門外探頭望進L座四樓的病房。護士站前面抱著墨綠色文件匣的紅膊頭護士皺著眉頭望向對著護士站的23號病牀，旁邊一名穿橙色袍的見習學護正在等候她的吩咐。昕一手拉著一位國內來的中年婦人請她離開，兩個人就進入了我的視線範圍。業並不在。也許業在另一邊跟我一樣看著這場教昕討厭的爭執，只因正給病人餵飯而沒有介入；或者，業就在23號病牀前壓著情緒耐心地解釋病人的情況及病房的規矩；又或許，業在接聽藥劑部打來的電話。嗚。一陣低沉的開門聲隨續漸放大的半鹹不淡的廣東話而來，我移步到走廊的另一邊。你是來探人的嗎？要不要幫忙呢？穿著淺咖啡色制服的嬸嬸攬著大疊床單與一個枕頭問我。那位被請出來的婦人咕咕噥噥的收拾零零碎碎的物件。蓋好沾上肥油的湯壺，從口袋裏掏出用過的草紙抹乾有裂痕的瓷碗，以一小塊撕下來的報紙包裹湯匙，並放進一個灰白色的膠袋裏，再把碗匙一併放在另一個膠袋，又把所有的東西放在第三個膠袋裏，然後放進殘舊的布袋去。打一個結，再多打一個。我想，她明天還是會來的。我胡亂堆砌自己的親人在病房裏面卻正在睡覺不敢打擾，又別過阿嬸幫忙把東西帶進病房的謝意，但或許，我不應以編作出來的故事回應一句善良的話。她每天都來一趟，真給人煩死了！阿嬸向那位婦人瞟一瞟，抿一抿嘴，在電動房門未關上之前走進病房去。我在阿嬸的背影與房門的狹縫中窺見業的半條腿與右手。業如舊穿上扁平的黑色皮鞋及戴上朋友送來的手表。六時十二分，業要來的話，應該會到車站的了。你還未有離開呀？剛才那位阿嬸在車站等候到油麻地的小巴時認得出我來。脫去醫院員工的制服，阿嬸壓根兒就像個在市場賣水果的小販，掛在肚前的錢袋跟隨她熟練的擇橙及執蘋果手勢搖動。小巴來了，她笑語迎迎的轉身登車；我瞥見一雙扁平的黑色皮鞋剛剛登上了緊隨其後的城巴。小巴開出了，城巴司機正想把車門關上的時候，我踏上未知去向的台階。車廂內寬闊的座位佔據了行人走動的空間，也重重阻擋往後的乘客的臉容。巴士越過起伏不定的山勢，我逐步逐步的移向我的前方，車廂的後方，乘客的臉容仿如在胡同的彎角中轉出來。顛簸的，不再顛簸。電話響起來，是東。香港都已經夠冷啦，你還要去北京，不是吧。街上的人們同樣穿上厚厚的大衣，最多也只是多加一頂帽子、手套或護耳罩，十度與零度的氣溫並沒有太大的分別，零度與零下十度亦沒有兩樣，凝結了的依然會凝結，沉睡的也不輕易甦醒。你還在北京還未有回來呀！公車女服務員好奇地把視線投到我的聲音上。我掩著嘴巴，以防噴出來的白氣過份暴露。東既出乎意料又不好意思花我太多的長途電話費，說不到兩句關於聚會的事情就給我匆匆掛線。
口袋裏餘下一百六十多元，扣除坐車到西單再轉車到機場的二十多元，以及昂貴的九十大元機場建設稅，我還有不到五十元的旅費。多好，數小時內可用五十多元。在同樣是方塊的地安門，手裏拿著在黑芝麻胡同用五毛錢買來的韮菜餡餅，菊兒胡同就在前面了。東起交道口南大街，西止南鑼鼓巷，全長438米，寬6米。……1949年後7號院曾作過阿富汗使館，現胡同北側大部分已建成新式樓房四合院。東城區地名辦公室於一九九三年立此銅製牌匾。市內很多地方都立了相類似的牌或碑，告訴像我那樣的遠方遊人不要走錯路。咇。一台轎車向我響銨，我靠邊站，讓它駛過狹窄的胡同。銅牌匾的右下方豎立了幾個相連的告示板，板上有手繪的胡同地圖及整個社區的資料，社區內軍屬、烈屬、外來的或殘疾的都一一顯示。我退後三步，俯身給告示板拍照。凝神地猜測社區基本概念一欄裏積極份子的意思，一個年青的小伙子手持相機，跟我投以微笑。拐著拐著，我無意識下遇上茅盾在北京的故居。雲石製的牌匾鑲鉗在門旁的石磚上，跟在北溝沿胡同裏梁啟超的故居一樣。一個捲起褲管的粗漢托著柴枝大步跨過門檻，關上破爛的紅色木門進入梁啟超故居；對面的門旁寫著梁啟超書齋，我探頭進去，只見一個中年婦人肥腫難分的背影，在胡同窄行的兩三呎位置晾曬萬國旗來。咿，我們又見面囉。剛才遇見的那位年青人站在茅盾故居四個大字旁。平凡的民房很寧靜，要收入場費的地方應算是個遊客區吧，然而遊人只有我倆。適逢假期從廣西來探探北京親戚的宓，跟我一起隔著玻璃窗，定了神望向茅盾夫妻的書房與寢室，偽裝而定了格的時空不能幸免地沾上當下的灰塵，公開私人空間之餘又婉拒踏觸的好奇。我按下展覽廳的開關掣，燈亮了，茅盾的手稿清晰可見。對於修讀遙感的宓，文學的抱負與執著如同消閒雜誌上每周一題或特發專題的片片段段。你很熟悉茅盾呀？我坐在木椅子上歇息，一雙猄皮鞋頭早已沾上雪花，並濕透了內裏，腳指頭與腳掌的腫脹亦已沒甚麼感覺。這是甚麼藥？濮矇起眼睛，閱讀藥酒上的招紙。這樽口不是用剪刀剪的吧。濮轉頭鑽進服務員的休息室，問男保安員拿了一盒火柴。劃一把火，燒一燒短短的針，一手刺進樽口。不行，還未通。濮左鑽右鑽還是不行，男保安員粗糙的指頭用力一鑽，通了。定時的塗藥給腳掌感覺上帶來一點的安慰，然而，左腳腳背的瘀腫並沒有絲毫退減。它會好過來的，問題只在於時間。右腳的傷患也得等一季或更長的時間才彷彿回復起來，而在每一次的辛勞後，仍可會冒起猶如心理作用的隱痛。還不能算熟悉茅盾，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宓並沒有在意我回答的內容，只回以一個接受的眼神，茅盾或齊白石對他來說根本沒兩樣。我撐起疲乏的雙膝與腰背，越過天井，穿過拱門，雪又來了。牆與牆之間只有一呎多的空位，我側身而進做飯及儲物的地方。坐在柴房外的梯級上，零下四度的陽光照在我的腿上，凋零而無語的斗方，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棵出牆的瘦竹。
天氣預報的小雪變成了五厘米厚的大雪，足足下了一整夜。清茶與雙腿還在電視機前面歎息。新聞報道員堂堂正正的面對著我，字正腔圓地報道北京市民準備迎接新春的情況。關掉電視，隔壁並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暖氣系統平均地送出虛弱的風聲。偶爾傳來幾下沙沙的鏟雪聲，人們啪啪的摔倒聲，和腳踏車滑倒時撞擊的叮鈴與驚叫。八時十三分，電話又再次響起。倘若我不接聽，響起九次後就會自動停止。這不應該是賓館服務生的問候或妓女給予單身漢的撫慰，他們不會如此敬業與守時。房內只有鈴聲。我把耳朵及雙手緊貼牆壁，靜心聆聽。隔壁，也傳出一致的電話鈴聲節奏。從德國來的老外會接聽這個電話嗎？還是如我一樣享受等待鈴聲自動閉嘴的數十秒？鈴……鈴……。停了。我慢慢的回到牀上，腿繞起來，撥一撥半乾的頭髮。我從濮的手上接過剛給刺通了的藥酒，隔壁的德國老外用簡單的國語向濮買長途電話咭。少量的藥酒擠到我的手背上，嗅一嗅它的味道，也用力的塗一塗，哪裏來的藥酒都沒有兩樣。頭髮沾濕了我右手的手指，暖氣不用數十秒就抽乾手上的水份。我翻開電話簿，提起聽筒，按，通了。喂……喂……。業的聲音半帶忖測，對於沒有號碼顯示的來電遲疑了半晌。你的電話響了。宓跟著我走進茅盾故居的另一邊，重複叫了我好幾次。在我久久沒有回應之下，線給掛了，來電顯示上沒有紀錄電話的號碼。
下一站是北海。北海到了。新型的電車已安裝了電子顯示板，預告下一站的聲帶也是專人錄製的。一零七路電車車廂上的標語告訴我，要好好準備二零零八年奧運，要搞好文明。車廂服務員的位置在後車門旁邊的小台上，面向車的前方，與右邊的窗戶平行。前面沒有其他的座位，而有一道與窗戶平行圍欄，圍欄是乘客的扶手，亦是服務員站崗位置與乘客站立的分界。他，同樣地穿上鮮黃蔚藍二色的工作外套，左臂上縫上服務員的徽章，寫著：編號808063。車廂擁擠著各種款式的大褸、手套、領巾、圍巾及冷帽，一個老外拿著地圖向他詢問車公莊的位置。他托一托黑色粗框眼鏡，用簡單的英語又指著服務台對上的電車路線圖回答。電車走得不快，但外頭的風颯颯地吹進來，吹動著他黑色圓形冷帽近右耳的位置的一小撮頭髮。我坐在長形的服務台的另一端，與服務員的座位相對，車廂裏，只有我坐在這窄長的服務台上，也只有我一個人坐倒頭車。我佔了他一小部分的位置。路旁的風景一直向後退，他就一直向我移近，但沒有改變我倆之間的距離。我坐在牀上，打開電話簿，凝望注視著業的手提電話號碼，數秒，然後，提起聽筒，逐一的，按，按下去。買票囉，未買票的乘客請買票囉。票字，往往拖得較長。他的嘴巴只是開了一丁點兒，聲音由胸口通過低沉的喉頭發出，平伏，而祥和，也沒有京片兒容易討好的抑揚，只附和著電車行駛的節奏，車一邊前行，他一邊工作。我看不到前方，可是並不擔心錯過下一個站的路標。他偶然熟練地劃一張車票，又收下一塊錢塞進小包包內，在長長的服務台前後踱步，低頭看一下皮鞋，握一握扶手，又踱回原處。我無聲地坐在他的對面，他徐徐坐下，把小包包裏散亂的紙幣逐一掏出，好好的拉平，歸類，又疊起來。電車緩慢地拐彎，他趕快把紙幣對褶，放回袋裏，按一按座位旁電子顯示板的控制器按鈕。業望著沒有號碼的來電，遲疑了一會兒，按下接聽的按鈕。下一站是平安里，電子顯示板的點字飛快地略過。平安里到了，麻煩給我看一看車票啊，好，謝謝。老外拿著褶起來的地圖跟他道謝，然後低頭下車，他回以微笑。買票囉，未買票的乘客請買票囉。另一班的乘客寒風呼呼的闖入車廂的空間。車廂堆滿了人，卻沒有收窄我與他相對的空間。喂……喂……。電話的另一邊傳出業的聲音。我後面一個男人遞出一塊錢紙幣買票，他向我的方向一步一步的移近。我抱起布袋，靠在胸前，雙腿貼向左邊。他一隻腿踏出服務台，伸出右手收下紙幣和發車票，另一隻腿卻留在我的身旁，數秒。他的燈芯絨褲擦過我的膝蓋，在零下四度的氣溫與沙沙聲的背後遺落一瞬間的體溫。下一站是平安醫院。顯示板又閃著點字。你在這裏下車，前面就是新街口南大街，你往右轉，在第一個街口再右轉，就會看到百花深處了。他彎著腰，望著我，認真地給我向窗外指示方向，我的電話忽然又響起來。
2003年4月15日
2003年6月19日修改
細部
居庸關長城上被人刻以名字的城磚
百花深處
地安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