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記


出院時的那一刻

  近星期的感受有點古怪,冥冥總有主宰,古怪的心情與不幸的事情,彷彿給我來個明顯不過的暗示。我把這次受傷及住院的經過紀錄下來,不是因為好奇,不是因為玩野,只因為希望相信這次是萬中無一的經驗,這應是可一不可再的事情。所以,必須記下。

  那天黃昏,是連日沒停過的雨勢的最後幾個小時。黃昏五時十五分,天還黑暗,我的左手為了保護我的頭髗,因而壯烈地牲犧了。初時,左手前臂麻痺了,手指還能動,想著一會兒應沒事的吧。過了半小時,手的活動能力下降了,相信是前臂的筋腱開始腫脹了,把關節鎖住了。到醫院照一照x光看看骨有沒有裂的念頭開始萌生。這個念頭,是五年前右腳腳踝嚴重受傷時告訴我的。在友人shirley的陪同下,到了荃灣的仁濟醫院急症室。急症室不大,人亦不算多。我拿出一百塊錢,告訴姑娘要看急症。姑娘問:要看的是誰。我回:是我。Shirley在詢問處看到了:等候時間約2小時。我頓然無言,姑娘立即告訴我們:那邊的護士會先替你們做初步檢查,再把你們分流。我安慰自己說,牌應不會常動的吧,shirley卻說:對,但一動時是只會加不會減。


  也許,我對我自己的情況太了解了。跟護士詳細地講解了發生的時間、地點、原因,發生之後首數分鐘的情況,之後如何腫脹及不能活動云云,護士好像沒有怎樣問過問題,就給我拿出一塊布,用來承托左手,然後給我分流至「半緊急」狀態。半緊急之上有「緊急」、「危急」及「危殆」,之下只有「非緊急」。Shirley說應要等一個小時,我想是一個半小時。流通處的廣播說著:現在我們處理的是下午四時十五分登記的病人;而我登記的時間是黃昏六時十五分。討論過危急及危殆的分別後,shirley得回家及赴會,我獨自留守等候,我還想著一會兒回粉嶺的家還是怎樣。Shirley快離開時說,你應可以食過飯後才回來。那天,我只吃了早餐,肚子有點餓,等了一會,那就決定快點外出食東西。

  獨自吃過東西,然後想著一會兒應要回粉嶺,但那邊沒有牙刷,那就到七十一買牙刷,但這家七十一只有旅行裝的牙刷連牙膏,那就買下了這個,連同夜宵的蜂蜜蛋糕及檸檬茶,然後就回急症室。

  剛回去,是七時五十分,我想大概會到我了吧。廣播立即說:現在我們處理的是六時十五分登記的病人,我心想,來得正好。不一會,姑娘就叫我的名字。滿以為可以見醫生,姑娘即說:剛才我叫過你一次,你去了哪?我回:剛才走的時候你們說處理四時四十五分的病人,所以我出去吃東西。姑娘沒有動氣,卻安慰我說:原來去了吃東西,不要緊,等一會再叫你。我再回到座位上。那個在醫院站崗挺著大肚子的單眼皮警察走過來問我:你為甚麼受傷。我說:意外。在急症室媯平啋滿A還有不少是老人家、兒童、滿身紋身又瘦又不好禮貌的男人及他們的妻子與幼兒、一個巴士司機以及數個外籍人士。

  八時廿五分,護士再次叫我,我到了1號診症室,在我前面的是一位類似印巴籍的朋友「核sein」。醫生說:你之前已來過取藥,仍是排不到便?我給你瀉藥回家好不?核sein回道:好。

  他在等候之時,一位男護士戴著口罩跟他說:核sein,你又疴唔到屎呀?

  sein:係呀。

  男護士開玩笑地說:拿,核sein,食煙就出面,疴屎就去廁所,知唔知呀。

  sein十分快地指著急症室的房間回道:飲水埋邊。

  另一位男護士插口道:飲水就去McDonald,唔好再返離啦!

  一位女護士幫口:對,飲水去McDonald啦,果度有水飲。

  sein走了。護士們搖搖頭地說:經常要處理這些無聊case

  我開始明白為何急症室要收費,但同時替真正有需要的人不值。

        我提著不能再動的左手到了醫生的旁邊,講解自己的情況及給醫生檢查。醫生很溫柔,亦體諒我的情況,移動我的手時,都會說「不好意思,把你弄痛」。然後,當然是指定動作,亦是我來急症的原因:照x光看看骨有沒有裂及移位。X光室的冷氣,不知為何總是特別的冷,但病人穿的衣服有時特別的少,而x光師又要病人特別的定才可以拍得準。我扭動著不能動的左手,用身體,或用我的右手移動我的左手,好不容易地才可以給x光師帶來滿意的姿勢,費了九牛二虎九力,然後自家辛苦地套回那個承托左手的布。

        再回到醫生的旁邊,一起看三張x光片。明顯地,在前臂近關節的骨位上有一個Y字的裂紋。醫生說,情況不嚴重,但為安全起見,要留院一晚。我說:是不是即是到樓上?醫生笑笑道,對,上上面九樓。護士整理好資料後,叫了一位阿姐帶我到九樓。因我只有一隻手,阿姐親切地問我要不要幫忙。我說:麻煩你幫忙拿雨傘,因袋子重得很。阿姐十分友善地把我的袋子也拿起來。的確,袋子很重,而阿姐很友善。


        到了九樓,是矯形及創傷科,四年前,我曾因一位親人而經常出入此地,今回重臨,不無半點主宰。晚上近九時了,病房的病人不多。男護士幫忙登記,一位阿哥幫我磅重。我走到磅前時,阿哥十分緊張地說:你要拿著你的錢包及身分證,一家要跟身。我感到他們害怕被投訴的神經。阿哥一手拉到八十公斤過外那邊,我立即說:七十三公斤而已,不用移太多。然後阿哥就試一試,說:真是七十三,咁準。我心想:昨天才磅過嘛。

        之後,他們就給我帶到靠窗的4號病床,前面正是電視機,當然,電視向著房間,我只看到電視的側面,以及七雙盯著電視不放的病人眼睛。他們給我量血壓、探體溫、送上病人服、放好雨傘及送上套手用的架,還告訴我睡覺時用來套著左手,可以消腫,然後細心地替我看看高度時否適合,及如何帶上。那位姓蒙的男護士十分溫柔地介紹自己,及給我送上病人權益資料,亦告訴我當值醫生何時到,明天的醫生會何時應診等等。

        病人服應只有一個大小,又相信因要適合各類病人,所以衣服都很寛闊,體重二百五十磅的人穿上去才會合襯。然而,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何病人的服飾一定要這樣深沉。大小或寛闊情況可以理解,但顏色及剪裁卻令很多病得不嚴重的人變得憔悴。倘若可以的話,醫管局應搞一個病人服裝設計比賽,給各間醫院一批特別的病人服。住在院內,的確無聊,難怪眾病者雙眼都盯著電視,儘管電視節目何等無聊或納悶。在我旁邊的是廿五歲的年青人,因從事搬運工作而弄傷脊柱,七月十一日就已入院,怪不得完全沒有生氣,雙眼跟死魚沒甚麼分別,動作緩慢得跟一個八十歲的伯伯一樣。我對面的是剛剛回來留院的人,他自動跟護士報到,自家換上病人服,相信已「回來留院」多時。而其他的,多是從事勞動工作的中年人,或不小心跌倒的伯伯。十時半,電視給一語不發的護士關了;再過一會,燈也熄了。精神奕奕的病人都得睡覺。誰會睡得著呢?那麼,過於大聲的電話或是新鮮的橙香就出現於應該睡眠的黑暗堙C忽然覺得,醫院的氣氛與感覺,與國內的賓館無異。同樣異常的寧靜、同様很容易聽到人家轉手時擦響的被單聲,護士走過的聲音猶如房外的服務員提著熱水壺回房的聲音一樣。當然,也同樣地有一種因為沒甚麼節目而令眾人提早入睡的感覺。

        睡不著,想著到七十一買點東西吃,姑娘卻說:早關了吧,已十二點多了,你要不要餅乾?她正想拿的時候,我卻說想吃點熱的東西。護士就嚴厲地說:不可以外出。另一個女護士就很快地拿出一個FILE,告訴我可以叫外賣。FILE中全都是外賣紙,她抄了一家茶餐廳的電話給我,告訴我可以送上來9S,然後會叫我。沒想過,在醫院堣]可以叫外賣。那麼,我就叫了一盒鹹魚雞粒炒飯及超甜的熱奶茶,還在電梯大堂等候。

        在大堂等候時,看到了一張「請勿擅自離院」的海報,一看,就覺得貼的位置很恰當,不過,海報中的病人畫得有點錯。我拍下後問朋友有甚麼錯,他們都看不出。海報中的病人左手及左腳受創,而拐仗則在右邊,試問又怎可以走路?根本不合常理。但或者就是想告訴你不可以離開,所以就給畫錯了吧!

        的確沒想過,會在深夜時份在醫院大堂吃鹹魚雞粒炒飯及嘆香濃的熱奶茶。吃過東西後,就乖乖回去試試睡覺。手,一直不能動,也一直麻痺及崩緊。我按著指示,好不容易才將手放在手托上,慢慢入睡了。可是,不到兩小時,凌晨三時半,痛楚難耐,再不能睡。我開了自家睡前的燈,把燈向牆照,不想騷擾其他病人。想不到,病床都有不錯的氣氛,於是我開始提著相機去拍。冥冥中一定有所註定,我所買下來的東西,都合於留住之用,我所穿的涼鞋,就方便地變成院內的拖鞋。我甚麼治療都沒有接受,蒙氏護士告訴我,星期一早上會有大醫生來大巡房,到時會給我診治。初時我還不清楚他的意思,後來才知道,大醫生的意思是很資深的那種,不常來。手實在過於崩緊,我問蒙氏護士取了一粒止痛藥,卻沒有配上胃藥。然後,隨伴我的就是陳昇的歌曲。昏昏沉沉地度過了清晨。




 

        六時多七時,天光了。病人們都還在睡。我卻起床坐著。七時十五分,醫院的生活開始了,病人陸續起來梳洗,阿姐送上早餐來,也可以再探熱、量血壓。我們的早餐,是一大碗熱騰騰的肉碎粥。粥熬得尚好,真材實料,只是單調。旁邊住了個多月的廿五歲年青人,剛從樓下買了一份蘋果日報,並拿出一條麵包來跟粥一塊兒吃,單看此就知道他在這堳雂[了。吃不下,阿姐問我是不是不吃了,的確吃不下,只想待醫生看過後出院。八時十分,一位年輕的醫生獨自替病人逐一檢查。他投訴護士不理他,自家推著醫療用品車。後來我知道,他是先檢查一次,然後待大醫生來。

        他來到我的跟前,我再重複一次我的情況。他二話不說叫我把手伸直。我說,不行,這已是最直的了。他叫兩手一起伸直,我當時不明白,當他說:你看,你自己都不幫自己,我怎樣幫你?!才知道他要我知道甚麼才是「伸直」。

  醫生說:唉,你臥下來吧!

  我立即想脫鞋。

  他不耐煩地說:不用啦,就這樣臥下吧!

  他在嫌我阻他的時間。

他拉著我的手,因已腫脹了一晚,手的關節根本不能動。他就開始把我的手拉直,看到不行時仍繼續,我整個人就在床上翻側。然後他把我的手曲起來,我又異常痛苦地翻到另一邊。痛苦得叫也沒力氣,十多秒的時間就把我全身的力氣花調。我心想,為何不早點告訴我你想這樣?敷衍地叫我放鬆或給我心理準備也好吧!我全個人無力地臥著,他寫著報告,然後說:你要不要打止痛針,可以打呀!不說也好,我聽了這句話後更動氣。我一語不發。旁邊的護士有禮貌地多問我一次要不要打針。我回道:現在不動,當然不痛,所以不用了!

        那一刻,的確毫不好受。也因為他的粗暴,我發覺我的手更加腫脹,崩裂的程度更甚。我一直躺在床上,一直深呼吸回回氣。忽然想到,我要離開!那我就打電話給我的保險經紀,他叫我立即出院,還幫我約私家骨科。於是,我立即跟護士說:我想出院。護士當時有點感到奇怪,數分鐘後,就跟那位不知年輕有沒有為的醫生說4號床病人要出院。雖然他們在遠處,但我聽得很清楚。那位醫生想也沒想,就立即說:好呀!頭也沒有回過來望一望我。護士追問:那你覆診都不在我們這邊的了,對不?

        八時半,大醫生終於出場,他身後有數位醫生及一埋護士跟著。他在開始巡房之時說:今天有四個人放假,那大家要努力一點!全班人都很有反應地說:好!包括剛才那位怨氣不少的年輕醫生。那時候,我才明白,年輕醫生要在大醫生來之前做準備,然後逐一匯報交功課,說是交功課,因為全班醫護都在聽他報告病人的情況,還是用上英文,大醫生像是老師般用英文問出數條問題,年輕醫生逐一以英語回答,還在適當的時候在口罩內投以微笑。我們,頓然走進了人家的課堂堙C

        大醫生走到我的跟前,細心地檢查我的手骨,也看看我的x光片。當他知道我動也不能動時,就沒勉強拉動,年輕醫生即時有禮貌匯報:對,崩緊情況很嚴重。大醫生說,有輕微骨裂,說要再拍x光片仔細多看一片。我問護士即是甚麼時候拍。護士說:不知道,可能是下午。我追問:那是不是要多留一晚。因我知道醫生巡房只是一天一次!她肯定地回:是呀。我出院的決定更實在。醫護們逐一看病人的情況,最後,隨了我之外,還有三個人得到醫生批準出院。大家都很快地換回自己的衣服及收拾東西。一位還要待在這堛滲f人說:怎麼你們全都出院?那我怎樣?昨晚還有一埋人,現在只有小貓三兩隻!護士插嘴道:他們走了,很快又有幾個入來的了,謊甚麼?

        當我離開時,原來他們都深知不少病人都會選擇使用保險公司的私家醫生,所以一點都不出奇。氣當然還在生,但我看到年輕醫生不斷忙著院內的文件等瑣碎事情,忽然替他擔心。讀醫的都是所謂的尖子,會考沒有四五個A都不行,他們是因為成績好而讀醫的嗎?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怎會知道醫生要面對的是甚麼?重複、瑣碎、煩厭的事情佔據了醫護工作的大半,倘若他們承受不了,那每天還得對著,豈不是自己玩自己?再想到家長望子成龍的心態,盲目地希望子女成專業人才,不禁有點感嘆。為何成績要與專業掛勾,為何所謂優秀的人的選擇如此狹窄?

        回家食過東西,梳洗之後就到旺角看專科。旺角中心出名多醫生診所,我要看的醫生就在這堙C保險經紀幫忙安排所有的事,我其實不為保險,只是想著先看清楚骨有沒有受創,然後我就會找針灸醫師。重新照X光,再進入十分冰冷的X光房,好在遇上較有禮貌及體貼的X光師,私家的始終不同。醫生看過片後,說情況不嚴重,然後不斷又不斷看低公立醫院的「靚仔」。取藥時,姑娘給我消炎藥、消腫藥、胃藥及藥膏。藥膏所用的袋明顯不同,我看到後立即說:感覺得懷舊,有點百年老舖的感覺。姑娘與保險經紀都不明我所說。我再指著藥袋說印出來的字樣感覺不一樣。姑娘才明白,說:因這是舊款印的,那時還未用電腦印。怪不得。

知道沒事後,我就立即轉到黃峰醫館!西醫對腫脹的醫治方法只是給病人服止痛藥、消炎丸等,所以我多信賴中醫。以前王貽興介紹的黃鋒醫師十分可靠。她用的是熱敷、針灸(或加電的脈衝)、拔火罐、傷酒再加敷藥的合方法,加上人十分好,實是值得推介的老醫師。那天我的手完全崩緊,西醫及她都說筋腱扭傷情況頗嚴重,但做過針灸後鬆了很多!但傷處仍十分痛,但最少可以安然入睡,比在醫院那晚痛醒的滋味完全不同。給她治療過後,她同樣地把我的手拉直或屈曲,但結果完全不一樣。手的肌肉放鬆了很多,活動的範圍也多了很多。第二天起來,手已恢復力量,情況好了很多。

事情有如此有的轉變,彷彿告訴我應開始新的工作。混沌的日子應要結束了吧。

得認真地說,雖然我寫了五千多字,但不代表我的左手沒事受傷的程度是十分嚴重的,中西醫都如是說,相信要一兩個月才可以完全康復。另,手太累,不校對上文,不要介意打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