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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其實還沒有來
--- 與香港文學雙年獎得獎者王貽興的對話

◎   王貽興、阿三 

           王貽興，中大中文系畢業，志願是成為字魔法師，將文字純淨與魅惑打進人們心坎裏。阿三，中大藝術系畢業，無意間路過文學境地遇上同是「新亞人」的貽興。兩人分別在文學與藝術的境地徘徊，偶然在中大某處遇上，離開，又在中大外某處再遇上，再離開。畢業後，貽興努力地全情投入寫作，兩年內出版三本小說，首部個人短篇小說結集《無城有愛》獲本屆香港文學雙年獎（小說組），聽說，他是此獎項最年青的獲獎人；阿三依然站在邊緣上，偶爾在網絡上與貽興討論文學與創作，或畢業後的種種。阿三無意間的一次提議，就促成這次對話。 

阿三：

對於會寫作的人，人們總覺得他們一定是從小就有所謂的「天份」，總以為三歲定八十。我卻想知道你如何產生閱讀的興趣，及學生時代是否真的已對文字或中文產生興趣。

貽興：

小時候住在一個擁擠的家裏，書和漫畫不缺，但都和文學無關。我記得小時候愛看的是蔡志忠的《龍門陣》、王司馬《牛仔》、港式武打漫畫、鬼故和日本的少年漫畫。一星期至少一兩次，兩個姨姨總會把我領到那些租借小說的店鋪裏，叫我站在門口，等她們進去「還一還書」，然而一還就是大半個小時，甚至更多。百無聊賴的我唯有蹲在門口揭堆得亂七八糟的港式二手漫畫，有時在家裏看到姨姨讀武俠小說讀得那麼津津有味，也會忍不住拿來翻翻看。我想，我對閱讀的興趣是從漫畫開始的。

我的中文成績從小就很好，四五年級搞過班報，負責記下一些趣事或杜撰同學的身世故事作為笑柄，也會自己用校簿畫漫畫，再加專欄和編後語之類，很認真。關於小學的作文，那些題目都忘了，但我很記得我由作句開始便已很喜歡，每天做功課花最多時間便是在這些地方。我記得有一次作業上的題目是「變成」，那時候我大概一二年級吧，我寫：「以往的小明是個勤力用功的學生，但現在小明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他再也不能變回以前的他了。」我還記得寫完再讀的時候內心竟也有了模糊的感觸，眼眶也變得熱熱的呢，想來都覺得好笑。

後來漸漸長大，除了漫畫，便多讀了小說，也是由流行開始的，再慢慢推而廣之。中學人緣不太好，常給同學杯葛，午飯或平日除了打球便一個人躲在圖書館裏看書，也嘗試寫一點東西，不過那時寫的最多卻是信。寫給自己的信，寫給筆友的信，寫給女友的信。我想我敘述的渴望便是從寫信而來的。至於小說創作，直至中六，我才正式在雜誌獲得發表機會。

阿三：

看來你算是與書有緣的人，想回我自己唸書的時候，無論是故事書或漫畫書，都不多看一眼。中學時候你就產生了「敘述的渴望」，怪不得你現在的寫作速度快得驚人，可以日寫萬字，不少朋友都十分羡慕！

但是，我想每一個中學生對於大學的學科及生活，其實都是一樣模糊，通常是因為自己某一科成績好就會考慮去修讀該一科，或者會因為某位受歡迎的老師是唸某一大學出身的，而憧憬入某大學。你會考至預科的時候，是如何「認識」及決定選擇修讀中大中文系？

貽興：

「中大中文」四個字對我來說真正發生作用還是在會考之後。會考前我讀的雖然也叫做文科班，但要讀電腦和經濟，沒有文學科，加上那間男校中六沒有設文科班，因此無論成績怎樣都要離開。會考後我拿著還算可以的成績單四處叩門，要求很簡單，就是要給我讀文學科。結果只有幾間願意讓我修讀，其他大部分皆以會考沒修而加以拒絕。最後我選了文理書院，在那裏遇到了很好的老師，恰巧我的文學老師是在中大中文系畢業，而文化科老師則在港大文學院畢業，在加以分析比較下，對中大中文便更有清晰的指向了。那時候，中大中文這四個字像一句偈語，經常在我的腦裏閃現，因為那間學校幾乎學生沒有考進過中大中文系，因此這話更像一個希求或者神話。

阿三：

我記得你在《Kids Return》裏，一開首就說「中三那年家裏開始變窮……為省錢，一星期才吃一餐。午飯時候通常會打籃球止餓，脫剩白色背心，烈日下打它一個半個小時，打倦了就擰開洗手間旁邊的水喉大口大口地灌。」。「我」一星期才給自己一次去吃車仔麵，當作獎勵自己。當我讀到那個片段時，無名的真實感及年少的寂寞濃濃地泛起。我心想：那位作者也許真的曾經這樣渡過他的中學生活。在你近期的作品中，以學校或年青人為背景的有不少。「校園生活」及「年少時期」對你或你的作品佔有那種地位？

貽興：

是啊，你的觀察力很好，那的確是我年少時候的總括，就悄悄寫在《Kids Return》這篇作品裏。那時候家境出了點問題，一個月只有三四百元零用，怎麼辦呢，又要吃飯又要乘車，沒辦法就只好不吃了，每天打球，灌熱水，偶爾咬一兩個麵包再灌水，是最好的發洩與填塞。那段日子的確很羨慕朋友可以吃那些他們眼中看來很平常又不好吃的茶餐廳常餐，有膠凝的忌廉湯和飯，那對我已是幸福的恩賜。那時候我最討厭就是要交班會費或影印費之類，課外活動也因為沒有錢而不方便參加。我害怕把自己置在出洋相的境地，因此，我把自己孤立起來，大概沒有比較不會那麼難堪。再加上那段時期和曾經很要好的朋友因小事鬧翻了，對方便發動大班同學群起杯葛。回想起來，那段日子也很難熬，一離開位置，東西便會給人翻亂或惡意破壞，也常常聽到各種難聽的話，而且那還是一年前和你稱兄道弟互相扶持的人。不過怎麼說也好，最後也熬過來了。我想如果沒有文學讓我逃遁與遺忘的話，很可能我便會成為一個無法想像的可怕的人了。畢竟那是對一個人成長很重要的一段時期啊。

「校園生活」及「年少時期」以往我自以為是不重要的，因為我的作品很少會寫到有關自己的過去，例如《Part-time EATMAN》、《白袍人》和《電車男的生平軼事》之類，都是一些憑空的幻想，不過最近發現自己的作品開始有了轉變，不再避諱自己的過去或真實的經驗，我想也是因為我能坦然面對那時候的自己的證明吧。

阿三：

嗯，你大學時候寫的作品，往往會教我頭上多生了N個問號，翻來覆去連看幾次才知道這個大學生在想些甚麼。那時候我還沒有「真正」認識你，彼此大概仍是維持在課堂上見過一面這個層面吧，那就更加令我對你的作品產生好奇。記得我第一次閱讀《電車男的生平軼事》一文，是在中大文學節二零零零的頒獎禮上。匆匆閱讀後，第一個印象就是：「為甚麼王貽興寫的故事都怪怪地？到底他腦裏想的是甚麼？」「怪怪地」並不是說你的作品不好，而是與一般同學寫的內容、方向與方法都有所不同。當然，後來越來越多讀到你的小說，就慢慢理解到你的想法，甚至發現到你寫作上的轉變。

我們開始混熟，是從畢業那年吧，對，是在上小思老師及樊生的課。不過，我們真正開展對話及溝通，好像主要是在ICQ或你個人網頁的留言板上，還有，通過你的文字窺探你的生活與想法。現在想回來，大學時候你給我的印象是「與社會合不來」，帶點「討厭現有的生活模式」。你在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個情境，是在大學火車站月台上孤伶伶的走進車廂的一刻。我不知道這感覺是否準確，其實，你如何看你大學時候的生活。

貽興：

你說得很正確啊！原來這麼容易給人看穿的嗎？其實我一向也不太懂得與人應對，喜怒常常流露在臉上，即使我已經努力抑壓。我記得樊善標教授寫過一篇散文結尾是這樣講的，「的確有一個大而熱鬧的大學，雖然我的大學又小又寂寞的」。我很認同。那時候我對大學感到很失望，很反感，心想，咦，怎麼和我在書本上看到的或者老師口中的憶述如此不一樣？根本就是中學生活延續嘛！抄筆記、上堂點名、交功課、passpaper、考試……而且我對於系內普遍低落的創作風氣也感到很難接受。我的想法可能很戇居，但我真的是被錢穆和五四時期大陸艱辛辦大學的奮鬥與自由精神所感染和吸引，抱著這些期望入去的啊！失望了怎麼辦，也只有找個立足點或排遣的方法啊！於是便開始寫的更多，寫我的大學，寫其他人完全不覺有問題而安然接受著的大學。

阿三：

啊，你說的是樊生的《巡迴的馬戲團》吧。你在中學時期對中大中文系的冀盼，我想跟我這個非中文系人在選修中文系的課時的心情是完全一樣的。通常，進入了就會發覺與想像的有一段距離。環境不同了，找個立足處有逼切的需要；現實與幻想（不是理想）差距大了，就更要找個可以讓自己安心的安身地。然而，「熱鬧」與「寂寞」之間存在著怎麼樣的狀態呢？這我又有點保留，畢竟，大學是個立體的大環境，很多事情需要親身體會過、感受過，才會具體地塑造出一個輪廓來，一般對大學的描述都只流於片面。大學生活不是我們中學時期想像的那麼簡單，亦不是你一進入大學的場景就會變成某個大學生形象。其實，你能對自己的大學生活有所反思，就已證明這不是中學生活的「下半集」。似乎，不安於現狀或大氛圍的氣候的人往往會有創作的衝動，又或者說，常常反思的人會有寫作的意圖，你如何看？

貽興：

我同意創作的衝動很多時由此而來。畢竟每個人都有渴望發聲的場所。我想那是因為站得較遠能看到較不同的圖景的緣故吧。太多人，視線都給擋住了，除了一模一樣的後腦勺，還能看到甚麼呢。

阿三：

我知道你是董啟章的「擁躉」，大學時候的你還稱他為「師傅」。你雙年獎得獎的《無城有愛》序，也是由他寫的。可否說說你與董啟章的淵源？

貽興：

董啟章的淵源，哇，你要有心理準備聽長篇故事了。嗯，我想也頗難答吧。我今時今日能夠出版自己的作品，或者成為一個作家，或多或少也跟他有關。打個譬喻，如果我因為食物中毒而死，那是因為我看過一篇由他寫的食經而來到這間餐廳，點他點過的，又試他未試過的。就他對我的影響，這該可分開作品和人來講。就作品而言，我讀大學時最初接觸到的是他在突破寫的三本小書，然後是《名字的玫瑰》，這本書讓我產生很強烈的「我也想寫啊」的渴望。每看一篇都有各種的意念撞過來，我到現在也記得《西西利亞》揭盅時給我的震撼。﹙另一個令我有如此不可抑壓的書寫衝動的作家往回數就只有年少時候接觸的村上春樹。﹚不知大家知道否，我論文的題目是研究他小說的時空處理，因為他我才認識卡爾維諾和薩拉馬戈，他的《同代人》更是我至今為止少有讀多過四次的好書之一。他的各種主張例如文類小說、模擬以及書寫的題材與興趣對我也有過非常重要的影響與啟發。我想我早期的作品的確頗有他的影子，可能是大家根本裏感興趣的題材和閱讀的作品也相近吧，但我想現在我已經漸漸確立出自己的語調與風格了——話說回來我們香港這一代喜歡寫作的又有誰不受董啟章的影響啟發，誰沒偷偷幻想過自己可以一口氣拿下台灣聯合文學新人獎兩組獎項一鳴驚人呢。哈哈。

我想如果當年我沒有隨友伴去中大逸夫賓館聽他的講座，沒有在講座後隨一眾同學「癡餐」，我也許不會認識他，不會那樣堅定地寫，以寫作為可見的職志，甚至會否繼續在中大讀書也值得懷疑。我申請過轉校，到港大去，後來又不了了之。那時候我做甚麼事總是半途而廢，對甚麼都提不起勁。因為認識了他，對他個人和作品產生了更大的興趣，所以便決心把他那些以往揭過但哽唔落的作品如《雙身》之類的重讀一次，這些好作品對我的幫助很大，因著這些踏腳石我又看了不少和它們相關相近的作品，然後越跳越遠。那時候我上他的《香港文學與欣賞》課，上過後又上一次，經常把自己的作品硬塞給他看，因為有人肯看，我又繼續寫，繼續給他看，每星期就在課後和他吃飯，討論作品，交流一下大家讀過甚麼好書。那時我常常蹺掉中文系的正規課，連論文面見教授也不出席，就只是喜歡見他聽他講課。他的作品和一言一行我都由衷的欣賞和佩服，也覺得他很對我的脾胃。他是我當時一個逃遁的出口，無論就當時對大學的不滿和對現實的不滿亦然。我很感謝他對這個不太懂得與人相處而且外表兇神惡煞的年青非常耐性的包容和鼓勵。我想我能繼續寫下去，因為有他的作品和他這個人在前面給予我精神的引導。話說回來，我非常欣賞他沈著的理性和自信，對自己寫作路向與關注點的堅定與深思，無師自通，自成一格又影響無數後來者。他的優雅和穩妥似乎是我這個浮躁又未夠道行的年輕人所無法企及的。

阿三：

你的論文題目及內容連我這個「外人」也知道，你說誰會不知道呢？記得選修《香港文學與欣賞》課時，每次走到邵逸夫夫人堂時，就必然會在同一個位置看到你，一個無啦啦留鬚的大學生，還「眼甘甘」地望住個長髮的男人，下課後還死纏著人家不走，哈哈。不過，自從看過《無城有愛》董啟章給你寫的序後，我就覺得這種因文學而認識及投契的關係，實在很難得，你跟他坦誠真摯的交往可以說是城市裏的童話。

貽興：

哈哈，我眼睛大嘛，「眼甘甘」，大概是你誤會了吧。不過眼裏有欣賞與感謝就可能是真的。畢竟能影響你生命的人不多，往後又未必能繼續交會，遇上了又怎可以放過一分一秒呢。回想起來，我和他之間的確是不可多得的，除了寫作，甚麼也談個不亦樂乎，一起在崇基荷花池曬太陽抽煙斗，或者一起遠足燒烤。起碼我就未再遇過一個可以如此坦誠純摰地跟我相交的朋友，在文學圈子裏就更少。今天乘車的時候想起自己的網頁，最近多了新朋友留言，大家都有種愉快和雀躍，忽然有了一種感動，咦，原來文學真的給了我很多。縱使都不是物質上的，但它的確讓我和很多人連了在一起，令我有種命運的奇妙和宏大感，彷彿有些金粉在頭上灑落一樣。﹙我和你，也是因著文學而認識的吧！﹚

阿三：

是呀，我跟你也算是因文學而認識的呀，雖然我只是個,路過文學境地的人。從你的網頁看來，你好像朋友滿天下。尤其是看到你拍下的相片，朋友滿多的是，也知道你與澳門電台的楚霖一拍即合，兩個人走在一起就說過不停，還有你的寫作班學生，「曝光率」都挺高。這是個虛擬世界的錯覺，還是現在王貽興已跟「校園時代」的王貽興截然不同了？

貽興：

我想我跟校園時代的我是不同的，起碼沒那麼悲觀那麼厭惡現世，人也堅定了成熟了。當然，遇到某些事情我還是很軟弱很天真，這些都沒大改變。但我想你覺得我不同了可能跟我近年在網頁認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很大關係。當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還是很多的，我也很享受一個人的時候靜靜的看書、思考或者寫作，我獨個兒看電影的次數絲毫也沒減少，我也不是真的相識滿天下，去到哪裏都碰到朋友，我不是那樣的人。到現在我仍然害怕social，與人交往我仍然笨拙，不過因為來我網頁的大都是跟我有著某些相似或相同的追求、興趣或性格的人，大家少了偽裝，呼吸也相近，於是更投契更愉快。當然，也會有一些想法與理念完全不同的人，偶爾會說一些令我很難過甚至懷疑文學的簡單和美好，不過由於信念還算堅定，失望一會便又天真地繼續投入其中了。我想我得在這裏感謝所有因我的文字或者我的網頁而跟我認識的好朋友們。說這話的時候我想起那兩次新書發佈會，沒有甚麼宣傳，沒有出版社財力支援，也是靠自己掏腰包，和一班朋友合力籌備，但兩次也有很多人來了，在場那麼多對教我感動的眼睛在那裏跟我互相注視，那情景真的教我好回味。沒有他們，我可能還是繼續躲在一處不停地寫，越寫越鑽入牛角尖吧。

阿三：

畢竟，作品始終是需要讀者的。最後想知道，文學對現在的你來說佔著怎樣的地位？

貽興：

起初我是因著一點點的優越感去寫的，也沒想過寫作的意義，中文成績好，人們便自然覺得你作文也好，連自己也這樣相信。直到後來，寫作好像和成績無關了，那時候才稍稍思考寫作或文學對我的個人意義，或者說是超越簡單功利概念外的意義。怎樣證實我是真的喜歡寫，而和優越感或者好勝心無關呢，是當你寫了但別人不太注視或者參加比賽一次又一次失敗之後，你仍然寫，不因得失而影響步伐，寫的時候仍然投入仍然享受，那便是真的喜歡了。

其實寫作或文學對我來說是重要的，重要程度甚至比我想像還要高。在現實生活我是一個非常抽離的人，常常覺得身處的世界是不真實的，是無意義的，即使我在現實生活裏看來是個應該很快樂很投入的人，大學畢業，有工作，有愛情，家人和自己也健健康康。我發覺無論做甚麼我都無法投入，難過或快樂都好像動搖不了那深藏在某個地方的核。只有在寫作裏，我才感到存在，我才模糊感到自己有顆核。有人用寫作來療傷或者發洩，我想這些我都不太需要，寫作不能說是我逃遁的地方，確切點說，是我感到存在與安穩的場所。村上春樹在《迴轉木馬的終端》這樣講：「自我表現對精神解放有幫助的想法，是一種迷信，就算善意地說，也只能算是神話。至少藉著文章做自我表現是無法解放任何人的精神的……自我表現只能讓精神細分化，這是甚麼地方也到達不了的，就算感覺上好像到達了甚麼地方，那也是錯覺。」可是他接著又說：「人是因為不寫實在受不了才寫的。寫東西本身既沒甚麼效用，也沒有甚麼附隨而來的救援。」我很認同村上這番話。我沒打算拯救自己或者任何人，我是因為不寫實在受不了才寫的。寫作讓我心情踏實，令我愉快，即使寫的是哀傷的汙穢的不安的東西，我也感到愉快。不知道你能不能體會這感受。

           雖然我與貽興都不止說過一次「寫作的本質是孤獨」，但是，「踏實」、「愉快」才是最終令寫作得以繼續發生的因素。「也許很多人會說，我的作品很冷，很疏離，沒有情味。我無意為我的作品辯護，但我衷心希望有人能夠穿透紛擾冷酷的表面看到一點甚麼，即使是朦朧的餘溫，也好。」（《無城有愛》「自序」）我也曾認為貽興的作品「不近人情」，甚至顯得抽離。但無論是他昔日的舊作或最近的長篇，他由始至終都懷著一份熱熾來寫。這份掩藏在文字裏的感覺，經常令我覺得《鐵人甲》的故事是貽興大學畢業後的潛意識投映，也是他個人對世界的美好憧憬。不妨引用該書的一句話：「旅程的結束也許是另一個旅程的開始……最好的其實還沒有來。」大學這個階段，算是個起步點；可是，真正的開始卻在畢業以後，最好的其實還沒有來。

原刊於《新亞生活》2003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