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種像風一樣的態度
若干年前，無意間在香港科技大學遇到一件名為《洞》的藝術作品。教學樓對出的草地上給挖了個方形的洞，人們自然被吸引走近，探頭了解。看到一片天空。洞裏甚麼都沒有，只藏著一塊與洞一樣大的鏡子，偶然間散落了幾條嫩草。鏡子反映著當日放晴的天空，原來，向下看可以看到天空。《放風》[1]的封面同樣有一個洞。仿如空白畫布的白、貼在上面的一條斷紅線，以及那個小圓洞，好像模擬在某一個空間裏放一把飄逸不定的風。從洞裏窺探了些甚麼？是十叔公、友仔記、阿隆、阿冼伯，陳嬌、文叔、粥王、「落地行」、「油豆腐」和「酸枝林」等人的種種瑣碎事情，也同樣看到作者黃仁逵個人對觀察和創作的態度與追求。
《放風》是黃仁逵專欄文章的結集，分「四百擊」及「畫外音」兩部分。在「四百擊」部分，每篇數百字的文章裏，作者細膩而既有意又無意地描述形象、場景、人物等細節，猶如蒙太奇（Montage）電影片段的形式，把文章內各人物的性格、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以及他們對事情的態度有關連或無甚關連地呈現出來。但與其說是呈現角色，倒不如說是作者透過文字把個人觀察角度與自身的態度，透過角色表達出來。黃本身為電影美術指導及畫家，關於他對文學創作態度的闡釋文章並不多，即使《放風》一書本身亦沒有加入序言或後記，讓讀者多點了解其創作取向。然而，對身兼數種媒介的創作者來說，創作本是同出一徹，正如他經常提及的「每口井本是同出一條水」的比喻。「傳統的繪畫訓練固然著重觀察和體會，只是忽略了觀察自身一項，畫就淪為手藝了，我在電影裏學到觀察對象及觀察者同樣重要。」[2]這裏顯示出黃仁逵重視兩個層面，一是自身的觀察，二是自身與觀察對象的關係。關於第一點，他再強調的說「姑勿論『自家院子裏的井』是不是個貼切的比喻，我得強調：重要的是『自家』，我認為一切創作都有個前提¾¾就是認定世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相信這個，才能出發尋找個人面貌。」[3]「出發尋找」是個相向的概念，當中必須包含主動地尋找的「自家」與被「自家」尋找的「對象」，方能圓滿，所以，文章內提及眾多的人物與事情。然而，黃仁逵自家在尋找些甚麼呢？
書中曾提及的角色包括曬鹹蝦的阿嬌、掃漆工人、司機、廚師、地盤工人、推銷員、上班族、鏤花工人、小販、電影院帶位、銀行護衛、藝術館守衛、乞丐及露宿者等，當中不少為年紀較大的人士，其中又包括快要或被迫退休或過著晚年生活的長者。在大量以年長者及低下勞動階層為題的文章內，又不難察覺本地俗語或口語、以進食為主題或描述食物的片段充斥都在字裏行間。引用大量市井元素並不是偶然，這是黃仁逵所追求的質感（texture）的表現。同時，這亦是作者認為「創作是吹口哨的一種方法」[4]的具體表現。「四百擊」源自法文俚語「Les quatre cents coups」，意指年少時的叛逆。叛逆的不是陳嬌或十叔公，而是指黃仁逵自身對創作的看法的叛逆與重構。他出身於藝術創作範疇，對現代藝術及藝術界有相當多的認識，同時，亦有相當深刻的反思。「畫外音」的「音」可指為音樂，解作繪畫與音樂之間的討論；但同時，「音」亦可指為「言外之音」，反映出作者的意見。對偏執於「澀」為繪畫最高理想的人、對創作本為與人溝通的本質背道而馳的人，以及對要以聽音樂來打發沉悶繪畫工序時間的人，黃仁逵都持著不敢苟同的態度。每口井本同出一條水，彷彿，「畫外音」是作者直接了當的反思與論述，而「四百擊」就是作者以文字創作實踐其創作取向與態度的表現。但到底，他自家的尋找是甚麼呢？
在〈市道〉一文中他自道：「『世俗』的確令人又愛又恨，它喧鬧，卑下，但又充滿生機，處身其中，很有安全感，早上上茶樓，就有這種感覺。」[5]明顯地，黃仁逵覺得畫家作家都是站在市井與世俗人群裏的其中一人，與世俗關係十分密切。而且，創作與幹活在本質上根本是沒有分別的。粥王六十年來都是二時三刻起床，以走路上班作為攪粥的熱身運動；文盲的沃仔伯要做到「東家滿意，自己開心」地把「創業銀行」四個字擦得體面，也靈活地在A字梯上來去自如，叫途人目定口呆；主管要髹「荔枝核色」時，「酸枝林」會專業地問「要甚麼種的荔枝」，然後髹出準確無誤的顏色來。在這種種的描述裏，都暗示著勞動階層的工作其實與藝術創作並沒有太大的分別，專注本業，熟能生巧就能感動別人。在粥王與「酸枝林」的面前，光說不畫的畫家及叫警衛搬走雕塑家的館長的處境，很可能就如在垃圾堆裏追查粥王煮粥秘方的日本人一樣，給粥王叫「滾」。
「活著真好」[6]黃仁逵坦白地在展覽會嘉賓留名冊上寫道，但他這樣寫下的機會並不多。這可能因為他認同其師奧殊浩先生的寡言慎言態度。「有些事即使你把話到底，還是到不了底的。」[7] 他並沒有為《放風》寫下創作意念，也沒有長篇大論地構成一篇文章，就只踏䂿實實地在每一個短篇裏透過文字表現出像風一樣的舒泰感覺，他自家觀察到的世俗，及對創作的嚮往與追求。
（完）
[1] 黃仁逵：《放風》。第一版。香港：素葉出版社，1998。
[2] 黃仁逵、葉輝：〈《放風》與蒙太奇¾¾設想一位不存在的寫者/畫人春風吹又生〉，《文學世紀》第二卷第三期（2002年3月），頁73。
[3] 同上，頁74。
[4] 同註1，頁223。
[5] 同註1，頁231。
[6] 同註1，頁237。
[7] 同註2，頁72。
獲「全港書評寫作比賽」成人組優異獎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副刊讀書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