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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城》背後的女人 --- 趙眉
在男性敘事角度為主的《失城》裏，三位女性（趙眉、愛玉及維利亞）表面上是處於被動、人物性格流於平面的配角位置，但是，趙眉雖然沒有成為其中一名敘事者，但在故事中的重要性不比三位男性敘事者為遜。 故事的主線 --- 陳路遠滅門一事 --- 在情節上交代出陳路遠三度失去他原屬城市的無奈，但細看之下，促成故事悲劇及使之合理的則為其妻趙眉。陳路遠與趙眉之間的關係有別於故事中其他兩對夫妻，即伊雲思與維利亞及詹克明與愛玉。趙眉永遠是陳氏一家去向的最後決策者，也有意無意地逼使陳路遠走上殺死至親的道路，同時將「失城」（失去城市）這個主題突顯出來。 趙眉是一個勤勞的人，也擁有專業的看護資格和知識。她與陳路遠的關係往往是她作最後決定，而陳路遠則順從和妥協。例如，她因為害怕九七問題而要求與陳路遠結婚及移民[1]；在陳路遠的反對下仍堅持生下小二和小遠[2]；陳路遠要求回港而卻遭她的拒絕。這些事情都能反映出陳路遠雖為敘事者，卻處於相對被動的位置，而趙眉則為故事發展的決擇者。相比於伊雲思的妻子維利亞，趙眉更顯主動。維利亞因為伊雲思才來到香港，也因為伊雲思愛上背上有孔雀紋身的中國女子而才在自己的背上刺上一隻大孔雀[3]。雖然維利亞處於順從，但最後卻離開伊雲思，在故事的各個人物中，算是有一個有較為美好結果的角色。反觀趙眉，處處隨她意願而行，下場卻是死路一條。她代表了一般害怕九七問題的香港人心態，除懼怕之餘，也希望在異鄉中尋找一所能長久安定生活的地方，但諷刺地卻在火堆與油鑊中來來去去。 懷有孩子，是作為他們的生存寄托，也為改變不如意現狀的一種冀盼，然而，每次提起勇氣多生一個孩子，卻又一次又一次地`教他們失望，在不斷的遷移中，將他們推到死亡邊緣。趙眉懷有小二時，由阿爾拔亞省加特利城搬到多倫多[4]；懷小遠時則在三藩市灣區；回港找陳路遠時則懷著小四，這時是在杏花村居住，後來又搬到西貢。孩子沒有帶給他們一個好的新開始，反而是更多的煩惱和不安，始終找不到他們心中的「巴比塔」。認真對待生命卻一次又一次的遭遇失敗，陳路遠身為專業建築師，在國外卻只能找到文員或繪圖員的低級工作，而家人就像白老鼠般蠶食他的金錢[5]與精神。在這種情況之下，讓陳路遠製造出一個殺死至親的合理理由。這樣的安排，也正是為「任何事物都有其內在邏輯，因此沒有不可理解的事物。[6]」這個信念埋下伏線。 從陳路遠的角度看，家人本質上是他的至愛，文中幾次直接提及他愛趙眉，所以為她做了一切的事情[7]，甚至連殺死趙眉也是出於對她的愛。殺死趙眉的念頭出現了三次，而每次的的程度則不同。最初，殺趙眉的念頭一閃而過，而且陳路遠感到「深深的震慄，不禁輕輕發抖」[8]；第二次是做殺趙眉的夢，「醒來時，一身冷汗」，「為她受委屈而道歉，和她做愛」[9]；第三次則在趙眉回港找他、不再講「關懷、溫柔、愛」時，殺死她已成決定，不是念頭，而且十分堅定，不為幻想，而且這是他在故事中惟一由自己作出判斷並付諸實行的重要決定[10]。在殺死他們時表現後異常鎮定，叫詹克明不用急去報警，因為他無意逃走；又好好的包好鐵枝與刀，並在此標籤上「兇器：鐵枝一枝，刀一把」[11]。而在監獄中，陳路遠口袋裏永遠袋著一張全家幅照片。這一切一切都在說明，甚至殺死他們也是出於愛的表現。 所以，陳路遠與趙眉之間的關係本是美好的，但由於逃離本身土地（香港）的決擇與及無以找到巴比塔，使到這種關係變質。這不但破壞了他們原本應能享有富裕中產階級的生活，也逼使陳路遠走上末路，同時，也失去了「關懷、溫柔、愛」。故事中，「關懷、溫柔、愛」是透過趙眉的口中帶出來的重要信念[12]，但受不了顛沛流離的生活而忘記（或是不敢再相信）「關懷、溫柔、愛」的也是她。趙眉在移民生活中不斷以煮食作為殺死時間的方法，及後精神錯亂，曾將香蕉塞進明明的口中[13]，又強逼孩子吃生血肉、雞心、牛脾和豬肝，說能驅邪[14]，又暗生猜疑、精神錯亂，用刀指向陳路遠。回港找陳路遠時，卻已是一個失去理想和堅持的行屍走肉，一切偉大的理想都不存在，「不再跟我（陳路遠）講溫柔、關懷、愛」[15]。趙眉不但失去了這個城市，同時，也失去了她自身的生存意義，陳路遠殺之與否也以無所謂了。趙眉在故事裏似乎一直是陳路遠背後的重要支持，家庭決定在於趙眉，同時，生存的價值也在於趙眉，當她失去了生存的意義時，陳路遠也真真正正的失去了他的惟一，惟一所愛的人，也惟一相信的信念。陳路遠能容忍國外監獄般的生活和做低級的文員或繪圖員工作，怎樣的顛沛不安他也能熬下去，某程度上，也是因為趙眉。所以，失去懂得「關懷、溫柔、愛」的趙眉比失去其他一切都要命。 雖然陳路遠愛趙眉，但趙眉對陳路遠的了解反而不及伊雲思。伊雲思到獄中探望陳路遠時，陳路遠雖仍保持緘默，但在故事接近尾聲時，聽到伊雲思說「『……到時世界不認得你，你自然也不認得這世界。這多好，像重生』他（陳路遠）聽得我（伊雲思）這樣說，也不禁笑了。」[16]這樣的一個悲劇主角，竟能在最後得到解脫般的開懷，對伊雲思的認同產生很大的確定。 小說中關於趙眉的篇幅不可以說是很多，但在她的主導╱襯托下，理智與邏輯顯得無以改變現狀，也烘託出「失城」這個主題。趙眉沒有當上敘事者的角色，在上文的論述中已顯明不把趙眉為敘事者的恰當。而且，讓故事中三位男生擔當敘事者，顯然清楚地劃分了兩性的位置，也將三對人物平排陳示出來。在閱讀時，讀者比較容易察覺，也容易分別比較故事中三位男性與三位女性。而把三個男性並排，彷彿敘述了三種不同的生活態度與及遭遇。陳路遠處於被動，種種不幸使積極和認真面對生活的他走上末路；伊雲思則受不了殖民地的誘惑，也沒有好好的留意或照顧孩子大衛兒，自招失去至親；以及詹克明及愛玉的「不得不」性格。女性則較為次要，而相對全面的則只有趙眉。而就因為趙眉的重要性，才讓她在故事中佔一定篇幅，不似愛玉與維利亞般，只在敘事都的敘述中輕輕的帶過。 [1] 黃碧雲：〈失城〉，《溫柔與暴烈》，香港：天地圖書，1994，頁199。 [2] 同上註，頁192及200。 [3] 同上註，頁190。 [4] 同上註，頁192-193。 [5] 同上註，頁192及201。兩頁中提及趙眉喜歡數硬幣，也告訴陳路遠餘下的積蓄可支持多少的日子。 [6] 同上註，頁207。 [7] 同上註，頁199。因為愛趙眉，所以在她提出結婚及移民時，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8] 同上註，頁192。 [9] 同上註，頁196。 [10] 同上註，頁204。 [11] 同上註，頁188。 [12] 同上註，頁198。 [13] 同上註，頁195。 [14] 同上註，頁202。 [15] 同上註，頁205。 [16] 同上註，頁212。
寫於200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