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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四散後的相逢
--- 跟五位中大藝術系畢業生聚聚舊、聊聊天

 

        中大藝術系在本地藝術圈，算是新一代藝術家的重要生產地，但在一般人眼中卻毫不起眼，甚至很可能完全沒有聽過，當然亦搞不清楚系裏所談的「藝術」是哪一種「藝術」。然而，這個內裏不知攪甚麼的系，一直在默默耕耘。每年暑假將臨的時候，都有十多二十個藝術系同學完成本科課程，各自在不同的藝術領域上建立起一定的基礎，準備大展拳腳。可是，畢業以後，他們到哪裏去呢？系裏的老師不一定知道，同屆的同學也很可能無法一一道出每位同學的去向。正值炎熱忽然來臨、暴雨開始偶然到訪之時，筆者就聯絡上幾位2001年度藝術系畢業的同學，一來聚聚舊聊聊天，二來看看藝術系同學在香港藝術生態環境裏的動向。 

受訪藝術系畢業生

石明慧（Zoe）

曾任職香港文化博物館當代藝術組助理研究、香港藝術館二級助理館長（服務推廣），現獲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奬學金赴英留學深造。

鮑慕貞（阿鮑）

曾於中、小學及私人教授中國繪畫及篆刻，亦曾任職香港美術教育協會（HKSEA），現為中大藝術系（藝術創作）碩士生。

王天仁（天仁）

畢業後至今一直任職奇極畫室導師，作品入選上屆及本屆香港藝術雙年獎。

梁展峰（Jeff）

曾任職Para/Site藝術空間，當編輯助理及統籌，亦於2003年以Para/Site Collective名義獲藝術發展局支持，代表香港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現為理工大學設計系項目助理。

羅文樂（羅文）

曾任職藝術推廣辦事處二級助理館長（公眾藝術）、香港設計中心，受訪時為自由藝術家，作品入選本屆香港藝術雙年獎。

 

阿三：

畢業以後，發覺大家都走到不同的藝術崗位，我覺得這是個既巧合又特別的情況。就好像你們五位，分別投身不同的藝術機構或團體工作，各自有各自的體驗及發揮。雖然這些職位或工作大家都曾聽過，但實際是做些甚麼又不一定完全了解，可否簡單介紹一下？

Zoe：

在文化博物館當代藝術組工作時，我一直主力協助建立一個香港藝術資料庫，供市民預約借閱藝術家、藝團及展覽等資料，實際些來說就是將一櫃櫃的資料分類存檔、輸入電腦及協助市民供閱資料，偶爾也得幫幫其他同事校對展覽宣傳資料及出版。後來到了藝術館工作，工作的性質就不同了，因為組別是服務推廣，要構思及安排工作坊、導賞、教育角等。基於經驗尚淺，所以我其實主要是幫上司及同事執行這些工作，確保一切運作順利。

羅文：

我的工作跟你的相似，籌備藝術文化節目，如統籌比賽、講座及展覽等，好聽一點是統籌，實際點就是「一腳踢」的行政工作。

阿三：

館裏的工作都離不開行政範圍，那在藝團裏打滾的Jeff呢？又如何？

Jeff：

最初在Para/Site只是兼職編輯助理，做的就是搜集及整理出版的資料，及跟進出版的進度。後來一位全職同事因升學而離職，我就順理成章地執起他的工作獲聘為全職。雖然我不是在館裏工作，但職責其實都與Zoe或羅文的差不多，都是藝術行政的工作。Para/Site的方向與館不同，所以我主要是統籌各個展覽及維持展場的日常運作，如聯絡藝術家、協助藝術家佈置展場、宣傳及安排開幕、出版場刊及接待觀眾等。現在到了理工設計系，是協助系內老師管理系裏一個小型展覽廳¾¾設計廊（SD Gallery），工作與之前的差不多。

阿鮑：

我到HKSEA幫手之前，一直都是應朋友的邀請到中、小學或私人教國畫或篆刻，性質與一般的課外活動畫班差不多，教授內容都是自定的。後來，因為阿三的緣故到了HKSEA工作三個月，全職協助籌備聯校大型展覽。當中令我最深刻的是要不斷與有關展覽的人士聯絡，如參展學校負責老師、藝術家、合辦與協辦單位及展覽場地負責人等。

天仁：

我的工作跟阿鮑的可說是同一類，即是藝術教育，不過我就是在畫室裏工作。最初我只是兼職導師，跟畫室的組長安排來授課，後來成為全職導師並晉升為組長，就開始要編寫課程、採購物料、籌備展覽、對外聯絡、接受採訪，甚至協助計劃畫室發展及到內地交流等。

阿三：

這樣看來，大家雖然在不同的領域發展，但多多少少都離不開行政、聯絡或統籌的工作。讀書時，系內課程集中在藝術思維及技巧培訓，對於藝術行政訓練就可說欠逢。你們覺得這類工作是否適合你們？

Jeff：

話雖如此，但自己讀藝術出身，多多少少都對這些行政工作有認識，加上讀書時都有少許搞展覽的經驗，所以起步時都不會感到太困難。但後來發現，要辦好一個展覽，須顧及的層面實在很多，是門學問，涉及的行政及聯絡範圍很廣，亦因欠經驗而時常碰壁，同時也學到很多，慢慢地就適應了這方面的工作。

阿鮑：

阿Jeff你能適應到就是你的本事，說實話，面對經常與人接觸的工作，對我來說是有一定的難度。自問口才不及天仁與羅文，在HKSEA工作每天都要不停地跟人說話實在很累，相比於以前工作或讀書時，一星期要說的話也沒有在HKSEA一天的多，偶爾還得與其他人「拉鋸」，就更為難受。不過，後來能以「習慣」來應付過去。倘若可以選擇的話，我仍希望選擇一些不用牽涉太多人的工作，這會較適合我。

Zoe：

我做助理研究時覺得工作很有趣，而到藝術館當全職，我就親身了解到一間大型機構籌辦活動的運作模式、各部門的合作及考慮，及保護藝術品的嚴謹。當中最深刻的是各同事拼命為工作而努力。所以，我能成為藝術館職員，我十分高興！

阿三：

那麼，羅文和天仁呢，我猜到你們的看法一定跟他們的不同。

羅文：

你又猜到？我覺得雖然工作與藝術有關，但始終是一份工作而已，可以接受，無所謂適不適合。在其位時我當然交足功課，有多無少，但不能說十分投入。反而，我從中發掘到自己的「工作性格」，在工作期間的自己可以說是另一個自己。

天仁：

其實我沒有特別想過該做哪一類工作，反正工作都只是為生活罷了，自己應付到又不是傷天害理的話，甚麼工作都可以。何況，讀書時己有教小朋友的經驗，加上來上課的小朋友都是出於自願，課堂來得比正規學校輕鬆，自問說話及溝通能力不俗，所以都應付自如。不過，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工餘有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

阿三：

那麼，讀藝術系時所學到的與工作的關係又是怎樣？能幫助到適應工作，還是根本是兩碼子的事？

天仁：

可能我從事藝術教育，讀書時學到的對工作有很大幫助，但也要視乎讀書時有否認真地認識過不同媒介及科目。

阿鮑：

絕對同意，起碼在專業範疇上能發揮到效用。大學內有充足的資源，如藝術資訊及藏書，只要自己願意花多點時課餘時間，實可作深入的探究。

Zoe：

可能你們兩個都是教畫，所以有這個感覺。就我而言，讀書時最基本讀到的是藝術的常識及對作品的態度。至於對工作呢，都可說有一定的幫助。不過，我覺得我較為不足的是對香港藝術史的認識，現在一邊工作一邊「惡補」。看回近幾屆同學都有機會修讀香港藝術史課，實在很幸福。

Jeff：

我則從來不覺得「讀了藝術系，不知做甚麼工作」，我想我所學到的是知識而不是技能，所以沒有「學而不致用」的概念。大學裏頭，根本沒有一個科目教授如何籌備一個展覽，或曰沒有「藝術行政」這個概念。雖然如此，但我很同意Zoe的看法，藝術系給予的是藝術的基礎知識及訓練，對於我的展覽行政工作有一定的幫助。同時，藝術系教授的讓我更容易了解藝術家的想法，可與他們溝通，亦能理解藝術展覽的發展潮流。

羅文：

我想阿Jeff的想法可以再推深一步。我覺得讀書跟工作始終是不同的，大學學位與職業先修完全不同，讀書時多畫兩張畫又不會幫到你生活養家，勉強只可以說，讀藝術系會使你在加入有關行業時更有優勢。在學四年，我覺得我學到的是對自己的了解深入了，至於藝術上的知識其實幫不了藝術行政工作甚麼忙，反而讀書或參與活動時認識的人脈就大派用場。試試打開《Recruit》，裏面所謂的Artist，一是Design Technician，一是模特兒之類。我覺得香港人不會覺得視覺藝術是一種職業。

阿三：

說了這麼多關於工作的事，看來找你們幾位來做傾談，的確沒有錯！不如講講現狀。我知道你們在維持生計之餘，仍繼續從事藝術創作，當中有兩位的作品入了藝術雙年展，有兩位又進入研究院，深造藝術創作。在外頭打滾過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之後，你們對藝術創作的看法有沒有改變？

Zoe：

讀書時我比較單純，但人長大了心態就截然不同。工作以後，我對自己的作品開始有較多要求，會反問自己很多問題，想多點跟觀眾溝通。

Jeff：

我都覺得讀書時認為創作是很個人的事，但不知跟你是不是一樣單純！工作後，發覺完美的創作都不是完全依賴個人的藝術才華，而西方藝術史中都已出現了很多以合作方式或非個人創作的藝作品，特別是電子媒介的藝術創作。正如一齣出色的電影，我們陶醉於導演與演員的才華與魅力外，不可以忘記收音師和場務的微細工作，它們是不可或缺的。「創」作不是「工」作以外的「手」作。

羅文：

至於我呢，體會是多了，但想法就沒甚麼改變，創作依然要空間和時間，能與賺錢支持生活達到平衡就當然最理想。不過，每天放工後，「精神值」都降至零，很多時只想一覺睡到天光！

阿三：

身同感受。

羅文：

說到這裏都知道，創作會因工作而減少，但其實連展出作品的意欲都減少。以前讀書時任何展覽都看，任何展覽都想有自己的份兒，但現在有朋友介紹或是自己真的有興趣的展覽才會去看或參與。

天仁：

嗯，但我就沒甚麼改變。可能畢業以來，創作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如工餘去行街、吃飯、看電影一樣，喜歡的就自然有動力去做。

阿鮑：

我想天仁與我的工作性質與他們的不同，所以有不同的感受。我畢業後的私人時間相對比工作長，這提供了時間讓我繼續創作，可以較專心。後來因為機遇及幸運，獲中大藝術系取錄，入讀研究院，加上我從事的是中國藝術創作，工作後對我的創作看法沒有太大的改變。

阿三：

說完了大家畢業後的情況，可不可以說說在生活與創作中如何自處，及描述一下你當下的感受？

Zoe：

工作、展覽及讀書等問題佔滿了我畢業後兩年多的時間，兼顧起來很辛苦。以前展覽開幕前一個星期，眼前只有幾個室友，六親不認，有家歸不得，全力去趕及完成展覽一切事務，十分辛苦，但很開心。藝術對於我會是終身的事，它不是一份工作，所以我不急於去做或不做些甚麼，我只希望自己活得久一點，有多點時間思考。而我創作作品，是想觸動人家的心，觸動自己的心。

天仁：

我則對工作沒有太大的野心，只是為糊口和支持創作上的開支，能在工作上找到更大的滿足感，創作出更滿意的作品，就是暫時想到的目標。

Jeff：

我就覺得我比較幸運，工作與創作都很接近。關於生活（謀生）與創作之間的取捨，言簡意賅地說，創作如同戀愛，是關於「需要」而不是「取捨」的問題。

羅文：

我就覺得視藝界不是人們想像中的清高，都只是另一個名利場而已。我覺得應該有展出的意欲才辦展覽，忠於自己及僅存的觀眾。

阿三：

僅存的觀眾是指你的朋友及在藝術活動中認識的？

羅文：

兩者都有。我頗為關注他們對於我的展覽及作品所帶來的意義。我又不擔心過於忠於自己而失去展出的動力，因為我仍希望與觀眾溝通，而現今的表達途徑已有很多種。

阿三：

那，阿鮑呢？

阿鮑：

我以前覺得當一個藝術家真的不易，尤其是在香港這個不重視自己文化的地方！

阿三：

哇，連你這個溫和派都對香港的藝術文化環境表示強烈反感來！

阿鮑：

是呀，不過現在的想法就沒有這麼負面，比以前更為平和了。一直都想藝術家會乞食，但換個角度看，可以當一個自由自在的創作者時，其實已很不錯，雖然政府沒有給予太多的支持，但起碼不會奪走我們創作的自由。因為自己是一個創作者，敏感了吧，發現周遭環境中，實際上也有很多從事創作活動的人，藝術家並不是如外星人般特別。當我與別人分享想法及創作意念時，大部分人們都有不同程度的興趣去了解和認識，當然談到過於學術或深入的就不是人人願意聽，但整體來都是正面的。所以，我覺得自己不一定要當個全職藝術家，能讓人對藝術產生興趣就很滿足了。

當大家看到我們六位藝術系同屆同學七嘴八舌地談天說地時，大抵會想像到我們可能在一個不怎麼繁忙或悠閒的晚上，買了大堆零食到某人的工作室胡扯一番。但其實，Zoe還在英國想著假期到哪裏旅行開眼界，Jeff就在理工大學設計系狹窄的辦公室裏覆電郵，阿鮑又已在誠明館裏默默練字刻印。我們一直都沒有遇上，或者說，我們在虛擬的空間遇上了，透過電郵或ICQ談及彼此的近況與想法，或無意之間在藝術的場所碰了面。雖然，我們只在文字上聚首，但那種感覺，倒還很親近。

原刊於《新亞生活》2004年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