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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五十年代及以前代表藝術家
陳福善.余本.李秉

 

緒論

        是次香港藝術的題目為「香港五十年代或之前的代表藝術家」。要介定那一位藝術家能夠成為代表香港五十年代藝術的人物,實非易事。因為香港在五十年代之前,藝術發展零碎,當時的藝術,是依靠兩個主要的潮流,一是東方的,即中國國畫大師及其門人、上海或廣州兩的藝術學院出來的畫家,偶爾到來香港,如嶺南派的高劍父、高奇峰和陳樹人私;一是西方的,即一些西方人在香港或中國居留或旅行經過的藝術工作者,如金奈利(1766-1805)。然而,因為兩方面的人物在香港停留的時間不多,故他們對於香港藝術的影響並不太深。所以,如果要選擇能夠代表香港五十年代或之前的藝術家,則要先從他們在香港逗留的時間及在香港藝壇作出的努力以作選取。因而,筆者就選取了陳福善、李秉和余本三人。陳福善在香港早期的藝術方面實作出了不少貢獻,不用多花解釋,至於李秉和余本二人,雖然他們在戰後分別到了加拿大和中國定居,沒有參予香港的藝術活動,但是,因為他們實在五十年代之前活躍於香港藝壇,兩人分別在五十年代之前在香港藝壇努力了二十多年,作出了不少貢獻。再者,三位前輩藝術家曾多次合作,推動香港藝術,所以,在是次討論的題目上,筆者選擇了這三位前輩藝術家。 

        筆者將會先把三人分開撰寫,先論各人之生平、藝術學習和藝術歷程,然後再說明一下他們對於香港早期藝術的貢獻和推動。由於他們三人有很多合作的活動,所以若在前文所提及的事件,下文則自動從略,即在陳福善的篇章中已提及三人聯展及開辦畫室教學授徒之事,在李秉與余本的篇章中則從略。
 

陳福善的生平、藝術學習及藝術歷程 

        陳福善(Louis Chan,1905-1995)一九零五年(光緒三十一年)在中美洲巴拿馬出生,原籍廣東番禺,一九一零年定居香港,定居後四年喪父(1914),時為九歲,由其母撫育成人。他自小對繪畫發生興趣,但當時的香港連一家最起碼的美術學校也沒有。 

十八歲中學畢業後在律師行工作,晚上兼職家庭教師。他從未接受過學院式的藝術課程,只在二十二歲時參加一個倫敦美術函授的繪畫課程,嗣後就只憑藉自己在藝術上的不斷嘗試和體驗來從事創作事業。他之所以成為了畫家,是他對藝術的興趣和勤奮的結果。 

「學生時代,讀的是『番書』,在皇仁書院就讀。平時看報,多看英文報,主要看《South China Morning Post》。當時的《South China Morning Post》的報頭,是以古老英文字母書寫成的,樣子好看,覺得有趣,常在紙上跟荈貕豯e畫,漸漸對英文美術字發生興趣,有空,就嘗試設計,一段時期,曾將二十六個字母變出了百多副模樣。」[1] 

陳福善這樣說。正因為他的興趣,在學時期的他已定期替天星渡輪廣告版設計字體。 

        他在皇仁書院完成了中三的課程,就當了律師行的速記員,生活規規矩矩,朝九晚五,工餘之時多看戲。 

「下班之後無事忙,通常跑進戲院看齣公餘場。公餘場差不多天天看,口袋堮t不多天天袋荋X張影片介紹單頁,閒時無聊,就翻口袋,將影片介紹單頁堛漱憒r以英文美術字寫一遍。每看一場戲,就設計一張影片介紹單頁。戲院的標誌,『明星』的名字,成了動腦筋的對象。」[2] 

        當時,除了看戲,陳福善愛看的雜誌有兩本,一是《工藝美術》(Studic Arts),一是《美術家》(Artists),兩本都是英國出版的雜誌。而他就是在《工藝術美術》中看到美術函授學校的招生廣告,隨即就報名參加了水彩的函授課程。每個月定期收到學寄來的學習材料;在一段時間堙A就要掌握繪畫的基礎知識。陳氏則常到郊外寫生。每個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他常到銅鑼灣和筲箕灣等地方寫生。他相信:「寫生,是藝術的基礎……」[3]他自修的過程,可以分為:一.直接郊外寫生、二.臨摹名家畫作、三.參觀本地畫展。 

        有一次陳福善和王少陵在深水鶪s頭寫生時,認識了一個在埋頭工作的青年人李秉。李秉年紀比陳福善稍長兩歲。李秉在一九一一年便從台山到了加拿大溫尼柏,在一九二六年考進溫尼柏美術學校,並認識了余本。余本生於一九零五年,祖藉和李秉一樣是台山。余本十三歲到了加拿大,輾轉到了溫尼柏,和李秉成了好友。一九二八年,他們同赴多倫多安大略省藝術學院,主修油畫。 

        一九三零年,李秉回到香港,在娛樂戲院任廣告設計,並在戲院六樓開了一間畫室,工餘時間開班寫畫。一九三五年,余本也來到香港,最在九龍城,即今啟德機場舊址以二十四元租了三個單位當畫室,並開班授徒,但每月學費高達二十餘元,所以他的學生非富則貴。而陳福善當時未設畫室。 

        陳福善也不時到大酒店舞池跳舞,出席化蛬R會的籌款活動。所以,酒店就自然成了他經常舉行個展的地方。能言擅舞,使陳福善結交了不名門望族,達官貴顯,他與不少名媛的淵源,也造就了他的藝術機會。在律師行工作的時候,受到了律師行老闆山頓爵士夫人的賞識。因為山頓爵士夫人是香港美術會會員,於一九三四年,她便介紹了陳福善入了香港美術會。 

        香港美術會,是香港早期第一個,也可以說是唯一的畫家組織。當時,香港美術會的會員幾乎全是外藉人士,陳福善就成為香港美術會中屈指可算的華籍會員之一。 

「月會是不公開,但也不拒絕外人參觀。有位衣冠楚楚,紳士型打扮的外藉男士,經常來看畫。有次月會,外藉紳士又出現會場,知道我是參展者,詢問了好些繪畫上的問題,大家談得十分投契。紳士走後,會友告訴我,紳士就是港督郝德傑爵士。後來,郝德傑爵士叫我寄批畫給他看,我寄了三十張,他選了四張,每張給報酬四十五元或五十元,我高興不已。因為,當時徐悲鴻的畫,一張大概三十五元、四十元。」[4] 

一九三五年時,陳氏當選為香港美術會理事委員,並在告羅士打酒店舉行首次個展。及後每年都差不多都有一個個展,凡二十九次,地點包括倫敦布隆斯貝利畫廊(一九三八)、澳門(一九四五)、美國(一九七二)和香港等。 

        回溯早期香港的西畫活動,除了零星的私人展覽外,便乏善足陳。展覽場地亦十分簡陋,一般只在茶樓飯店舉行,或是在聖約翰教堂、甚至先施公司天台等地方。西畫的發展,一直由外藉人士推動,而會員以外國人為主的「香港美術會」幾乎是唯一的藝術團體。陳福善有鑑於此,便於一九三一年成立了「青華藝術社」,可惜因為經費不足,只維持了兩個月;到了一九三二年,又創立「青松美術社」,但因為沒有學生而被迫停辦。一九三六年,組織了「香港藝術研究社」。由李秉的介紹,認識了余本,並推薦了他們兩人參加香港美術會,每逄週末就到李秉的畫室一起作畫,也一起參加美術會的每月兩次的寫生,每次都由有私家車的會友免費接送,這些日子一直維持到一九四一年淪陷之前。香港淪陷期間,李秉逃至東江,在古竹持平中學執教;余本到了澳門繼續寫畫;數年後,陳福善也來到澳門,因為為了生活而停了繪畫之事。 

        一九四五年光復後,他們也紛紛回到香港。一九四七、四八年,陳、李、余三人舉行了兩次紀念性的三人聯展。一九四七年的展覽是由當時的港督葛亮洪伉儷主持開幕,到會嘉賓都是上流社會的人,他們三人已得到了不少社會上的支持,有人稱他們為「畫壇三傑」。一九五二年,三人試辦「香港藝術研究社」,以提倡藝術為依歸,吸引了其他同道參加,一九五四年時,鮑少游、徐東白,伍步雲和李錫彭也參加了。 

        一九五五年,因為娛樂戲院的人事改組,李秉被迫轉投皇后戲院,畫室的面積大大縮減,他決意回加國。余本亦因為周恩來的關係,於一九五六年秋簾a眷移居廣州,只留下陳福善一人在港繼續其藝術工作。
 

陳福善的藝術風格(從略)[5] 

        綜論陳福善的藝術風格,可以分為前後兩期。陳福善的前期畫風是以寫實為主,由最初細膩嚴謹的描繪,走向粗獷而奔放的繪畫風格。陳氏直到四十多歲時,仍是主要畫寫實風景畫,但到了五十年代開始,試驗各類新潮畫派的技巧,有立體派、抽象表現派、剪貼、版印等。 

        他善於油畫和水彩。他早期的水彩畫,技巧甚高,把光集中在畫面中心的主要部份,使主題景物強明、突出。畫面由光與色統一起來集中在一個焦點上,如他寫生的《銅鑼灣》等作品。陳氏的水彩多在幼滑畫紙上繪成,故特有明之感,也間在粗紋的水彩畫紙上嘗試,有時更在中國的宣紙上作畫。他的油畫,常以畫刀堆積油彩,富肌理之趣,而形象呈朦朧之美;畫刀痕跡,廣闊明朗;他又力求簡化形象,空間之後退感減少,增加畫面的抽象意味。(參見附圖) 

        他的後期作品的內容,主要是從香港的緊張和矛盾的生活而來。一方面他正視這中西雜拼、新舊文融的現實,或曰富於殖民地色彩。另一方面他的創作也反映了一種希冀、逃避遁入幻想世界的心態,而將所有避不過的醜惡現實,變相的在繪畫的夢幻世界堙C所以畫的變形人、動物,都是人生醜惡一面的寫照,這些人物不是為一般的生活造像,而是將夢魘現形。他這樣的主題,可以和當時香港社會有一定的關連。回顧當時的社會狀況,我們可以看到,培養出早期寫實畫的那個安定淡恬的環境,在五十年代已迅速改變。新思潮的輸入和香港經濟的重整,到六、七十年代的經濟起飛,都對陳福善這個本土畫家有巨大的影響。六、七年代之事,非本文的討論範圍,故也從簡。
 

藝術教育、學習藝術的主張 

        一九五三年出版的《福善論畫》的自序中,他以藝術為「創作的想像」,並以美為「意識與知覺之間形式聯繫的統一」以及「意識或情緒的表現」。他認為藝術家在作品中往往刻印上了自己生命的氣息;最高的藝術成就並不在於模仿,而於創作力,雖然自然仍是藝術的泉源,藝術家應繼續參照自然。他引述康斯坦布爾(Constable)所陳述的兩種藝術手法,一是縝密觀察自然,尋取一些從未被描畫的優點。至於所謂「創作力」,便是藝術家個人跟自然意會神交的結果。 

        另一方面,陳福善實是受到學院派的影響,他在授畫時,仍在構圖、背景、運彩和畫像上有不少法則性的主張。「一幀人物的最成功的描繪,需要觀察的了解和交感,然後藝術家才能夠適當地發揮充分的表現力。」[6]所謂交感,便是指一種個人心理的觸覺,此乃使一件作品避免流於淺薄和庸俗的主要因素。而且,他也主張最好透過創造自己的象徵(symbols)來表現。 

        「寫生,是藝術的基礎,不是藝術的終點。我不滿足於寫實……近期的繪畫,越來越由潛意識去支配了。」[7]他說。陳福善在五十年代以來,創作大致上都利用一些誘導潛意識的方法,所以一般都可以從分析心理情態的觀點去賞析,換句說話,他的怪幻山水和夢魘人物都是真山真水、真人真境,都是以心眼觀照的。

「將水、墨注在棄舊的金屬日曆掛牌的背面畫紙覆於水和墨之上,輕輕的拉起,畫紙出現不規則的圖案和紋理……將紫色、綠色、棕色、黃色、藍色……的樹膠彩傾在紙上,然後,將畫紙的一端輕輕提起,顏料往下流…有些在雜誌堸襯些圖案,貼在適當的地方,增添美感……這就是陳福善作畫的方法。最重要的是痕跡,然後隨蚆p想去追尋痕跡堶悸漣庣陷N可以了。」[8] 

這就是陳氏他津津樂道的以痕跡提示的夢幻創作方法。在藝術教育的推動上,陳福善也作出不少的努力,其藝術理念和學習態度與他自己的歷程有密切關係。 

        在他舉行第六次個展的時候,他曾在一九六一年的華橋日報上公開發表他個人對自學的信念,並指出一個有志研究藝術的人,不一定要出國留學、或跟隨名師,他強調畫家對「自然」探討,取材和學習的重要性。他主張一個畫家要不斷地鍛鍊他的眼和手、培育他的感情與思想,同時更需要不斷地進行嘗試和實驗。這是二十多年前陳氏在香港藝壇上散播的藝術工作意識。另一方面,他一再反對謝赫「六法」中的「傳模移寫」,認定這是師古守舊,把藝術帶進一個死胡同中,因而提出西方藝壇的一句座右銘:「役筆,不可役於筆!」[9]言下之意,不用多說,但要留意一樣,他沒有否定了基礎的重要性,只說明基「模寫」非藝術創作的終點。何況,他自己也直認在未致力於抽象繪畫之前,是一個寫實派。在八十年代出版的《古今名家人物畫探討》一書中,陳氏總結了自己五十多年的創作經驗:「仿摹移寫可作技巧基礎,千變萬化才是創作機能。」[10]
 

創立畫會 

        在創立畫會中,他在一九三一年至三一年期間,已開始洞悉到要開設畫會以推動香港的藝術發展。一九三一年的春天,與李秉、黃潮寬和胡秉坤等人組織了「青年藝術社」。一九三二年,李毓棠、余子強和黃潮寬開辦的一所美術學校學院,其後,加上李秉和陳福善的參予,決定設立一間「青松美術社」,符設於該院,其目的在使學生獲得一個很好的機會,去研究藝術,每晚上又舉辦模特兒寫生班。但是,這兩間藝術社也因為經費和缺乏學生的問題,在數個月間便要告吹。 

一九三五年,陳氏又與香港美術會的主事人、荷塞夫人、麥化人夫人、尼古爾斯和陳福善於堅尼地道一號合辦了「香港藝術研究社」,可謂是陳福善參予開辦的藝術社中最成功的一所。因為這間藝術社得到英國人的支持,經費上不成問題,故開始舉行畫展、開班授徒以推動香港藝術。這間藝研社第一次舉行的個展,就是陳福善在一九三四年五月北遊華北各地寫生回來的五十幅素描。而在藝研社成立之後不久,他們遷到了告勞士打道五十一號頂樓為社址,自從這間畫室啟用之後,每逢星期二晚就會舉行模特兒寫生。

一九三六年八月,藝研社告勞士打酒店開闢了一個「長期的藝術展覽室」,目的舉行一個循環美展會,展期連續有三次。首先是廣州市的六人畫展;其次為藝術社會員展覽會;最後是黃幻吾等的三人畫展;及後,在酒店的二樓舉行了李秉和余本的水彩與油畫聯合展覽、在頂樓舉行陳福善個展。此外,藝研社曾邀請了內地經港的畫定到社即席揮毫,如徐悲鴻、趙少昂和黃少強等國畫示範。

一九三七年又試圖籌辦美術學院。一九五三年,開辦「福善畫室」,授徒教畫。在一九五九年,陳氏辭去了香港美術會會長一職,而另行成立華人現代藝術研究會,陳氏為會長,伍步雲為副會長,韓志勳為義務秘書。

發表的藝評及書籍

        一九三六年的工商日報中,發表了《香港美展的總檢討》一文,表明了他個人藝術工作的態度:「我對藝術發生興趣後,就抱茯冕應N的宗旨……美術家的作品,既然公開展覽,也應公開接受批評……沒有批評,工作斷不會進步,斷不會達到美的最高理想價值……」[11]他在籌辦個人和聯展時,一方面為自己的藝歷程作出奮鬥,同時也為香港的藝術傳播和推廣,有一定的貢獻。

我們不難察覺,陳氏是個積極寫藝術評和穚件的人,他在各大報章上都有自己的文章,如在華橋日報、大眾日報和工商報等專欄。他寫藝評,是在一九三五年開始的。起初,只用英文書寫,投到《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後來,每一份英文稿,都由他的弟弟幫忙,翻譯成中文稿,投到《工商日報》去。他說:「我讀的是『番書』,又在律師行堣u作,慣用英文中文寫作,對我來說,是件苦差。」[12]此外,他也有不少的著作,但在五十年代出版的,都是中英對照本,六十年代開始,是中文本版。「由於中文不好,早期只能用英文寫作,請別人代翻譯成中文。後來,覺得常麻煩人代為翻譯不是辦法,於是慢慢學習中文寫作。」[13]他的著作有:《福善畫論》(一九五三)、《國畫概論》(一九五四)、《怎樣繪人像》(一九五四)、《素描的藝術》、《英文美術字帖》和《陳福善的世界》等。他的文章和書籍,因為他個人在藝壇上的地位和影響力,實影響了不少的人。而且,早期香港的藝術教育不足,有關藝術的書籍更少,故陳福善的發表對香港早期藝壇有重要的影響力。

余本的生平及藝術歷程

        余本(1905-1995)於一九零五年(光緒三十一年)六月十三日於廣東省台山縣高陽村出生,原名余建本,筆名余本(Yee Bon),號道慶。一九九五年一月卒,終年九十一歲。台山位於珠江三角洲的西南部,分別距離廣州市和香港不到三百公里。自清末民初以來,一直是移民風潮盛行的地方,而其中又以北美洲移民著名,早期北美地區的華人移民幾乎和台山人劃上等號。這種移民潮,即是所謂的淘金熱潮,需要大量廉價勞工興建太平洋鐵路,很多華人就這樣的被「賣豬仔」。余本的祖父是個農民,名為余珍和,余本父親余庭禮,因生活所迫,余珍和帶茖鄐l到加拿大謀生。

童年的余本在家鄉的縣立小學讀書,受到美術老師余清江的啟蒙。余清江是一位家傳人物肖像畫師,在老師的影響下,使幼小的他對美術產生濃厚的興趣。但小學畢業之後,十三歲時到了加拿大Medicinoddet的堂叔父的洗衣店堸竣u,仍堅持學業,在加拿大中西部的阿貝塔(Alberta)一所醫藥學校讀了兩年。據余本所說,中國人在那兒是沒有文化、沒有教育、沒有專長,只有以勞力為生。因為他的父親認為中國人在國外學會講外語便足夠,主要是靠勞力謀生,不想讓余本繼續學業,余本只好輟學回國。二十歲那年,即一九二五年,回到家鄉台山與越南華橋陳玉珠結婚,其妻的娘家較為富裕,而且玉珠又體貼余本好學的心願,故極力支持他繼續學業。

婚後不到兩年,就獨自赴加,考進了威尼伯克美術學院(Winnipeg School Art),跟隨寫實主義的著名畫家費茲傑羅(L. L. Fi Tzgerald)學習,一九二九年轉入多倫多安達里奧省立美術學院(Ontario College of Art to Toronto),受加拿大「七人畫派」(Group Seven)中的著名畫家、也是余本加拿大讀書時學校的校長麥當努(L. E. H. MacDonald)及彼得(J. W. Beaty)、莊士頓(Frank Johnson)的指導。這個學制,基本上是沿用英、法學院派的體系,對學生要求從畫石膏、靜物、人物的素描入手,打下扎實的造型藝術基礎。余本在這三年中,十分勤奮,第一年自費學習,靠半工讀的方式完成;第二年因為成績優異而獲獎學金;第三年因出色而得特級文憑(Special Diploma for Excellency in Drawing & Painting)。他這種留學方式和當時蔡元培的「勤工儉學」制度不同,如林風眠等人有公費補助留學。余本的學業是帶有北美移民的色彩,他說:「因為我那時在那堣@個人,好艱苦,所以寫畫也是同情那類人。」他指的那類人就是早期到北美出賣勞力的華人。這樣的生活體驗影響余本的藝術創作甚深,而就在這個時候,還上了同鄉李秉。

在一九三零年,即二年級,創作《奏出人間的辛酸》和《月琴》,入選安德里奧美術展覽會(Ontario Society of Artist Exhibition),是首位華人在加拿大獲此殊榮,在藝術界嶄露頭角。《奏出人間的辛酸》就是畫一個年輕的華工,祼茖迨l,低頭拉胡琴的情況,整個人陷入了陰影之中,看不到臉容,但u勒出勞動過後的肩胛、手臂和臉頰,加上腰間的粗布,表達出一種不為人知、難以言詮的苦楚。

        三十年代初,因為世界經濟蕭條,剛畢業的余本就要面對失業之苦。一九三四年,余本只能靠繪畫壁畫和替人畫肖像畫為生。一九三五年,他希望回國,但連回國的錢也沒有,要妻子當了嫁妝的首飾接擠,才可以回國。回國後,他稍在台山停留,不久就到了香港。他以二十四元租了三個單住,做畫室和起居室靠開畫室和授徒為生,因為他的學費昂貴,所以學生是以西人為主,如澳洲人。可是因為子女多,生活仍是清貧。作為一個畫家,顏料和工具的投資也不扉,當時買的全是外國貨。余本認識一個叫李佐治的商人,給他作肖像畫後,他回贈了盒顏料,之後認識多了些人,便有門路去買,以支持創作。在這個期間,先後開了十多次個展,如在思豪酒店和St. John Cathedral Hall,也和香港一班活躍藝術家一起,如李鐵夫、黃潮寬、伍步雲、李秉和陳福善等,其中和李秉最熟絡,李秉還不是給他金錢上的幫助。徐悲鴻因為與蔣介石不和,便去桂林和李宗仁、白崇禧、黃菊初另投一個政府,後被派到香港,故認識余本,兩人也成為好友。香港淪陷時,余本避取澳門,得中華書局贊助,開個人畫展,據說是在日本百貨的玉屋百貨公司展出,並靠教畫為生。一九四七年,與陳福善李秉連續兩年聯展,成為畫壇一大盛事。(上文提及,從略)

一九五六年,他接受了中國政府的邀請,參加北京「五一」觀禮,受到周恩來總理接見,並到東北、杭州等地觀光,同年九月十二日,響應周恩來總理對海外知識份子回國參加建設新中國的號召,毅然攜家在廣州定居。其後一直活躍於中國和香港藝壇,辦過多次畫展。他曾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廣東省文聯、美協副主席和廣東畫院副院長等。文革時,因為害怕自己的創作被指為「封、資、修」的東西,故把自己一部份的作品燒毀。一九八八年,年過八旬,心血管病和青光眼日益嚴重,但仍堅持作畫,結果長時間工作入院,最終失明,結束畫家生涯,並於一九九四年逝世,終年八十九歲。

余本的藝術成就

        因為他個人的經歷,所以他在學時的作品內容多是低下階層(勞動人民)的人,也有漁民,和海。他曾說:「一個畫家應該畫他所熟悉的生活,反映他對事物熱愛的感情,而不是憑空虛構……那只能成為一種裝飾品,而不能成為一件有感情的藝術品。」他畫低下層的人物時,他要表達的不止是外表,而且要刻劃出這些形象倔強和反抗的內心世界,沒有把他們處理成叫人憐憫的樣子。(參見附圖)

        余本自己承認,他的繪畫傳承非常複雜,其中包括加拿大的「七人畫派」(Group Seven)、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de Caravaggio)、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米勒(Francois Millet)和後期印象派的梵谷(Vincent Van Gogh)和塞尚(Paul Cezanne)。受加拿大畫風影響的作品有《奏出人間的辛酸》和《妻子》,構圖謹、用筆講究法度、慣用低沉的色調烘托出內心的想法與時代氣氛和情調;《向日葵》和《廟》受印象派的筆觸影響;一九三五年《晚歸》、一九四七年的《汲水》和一九五一年的《農民一家》(參見附圖)則有溫暖的色調、推遠的鄉村景緻、用背光的效果加強人物的凝重感等米勒的手法。回到中國定居之後,他希望把自己學到的西方技法,應用在中國的題材上,畫了許多有關中國題材的作品,如一九六二年畫的《七星岩》和黑龍江的《林區風景》、一九六五年的《萬里長城》和《黃河》等。

        余本除了在四七、八年舉行了與陳福善和李秉的聯展之外,在加拿大讀書時,已參加多倫多世界博覽會,展出《奏出人間的辛酸》。回香港之後,也多次參予展覽活動,如香港西洋畫十四人展、英國文化協會主辦的「七人聯展」和赴莫斯科參加社會主義國家造型藝術展覽,以《田間歸來》一畫獲獎,在莫斯科印成明信片發行。又曾在一九四五年日軍投降之後,在半島酒店(Peninsula Hotel)創作大型壁畫《街景》和《海景》。至於畫會,就主要參加了香港美術會和香港藝術研究社,他的傳人有曾志鎏。

李秉生平及藝術歷程

        李秉(1903-1994),廣東台山人,他的父親早於一八八三年遠赴美加從事建築鐵路工作,幾年後轉當傳譯員。李父能操流利英語,自一八九三年回國娶妻生子以後,又於一九零三年再赴加營商。李秉在八歲那年往加國與父親重聚,即於一九一一年移居加拿大。一九二六年畢業於溫尼柏美術學校,和余本一樣愛到加拿大著名的七人畫派(Group Seven)成員麥當奴等人的影響。在學習期間,認識了同鄉余本,兩人自此成為好友。一九二八至三零年間於安大略省美術學院修業。畢業後返回香港,同年與吳和平女士結婚(見附圖),共育有二女一子,分別為長女少慧,兒子國粹及幼女少梅。及後愛聘於娛樂戲院任美術主任,並在戲院的六樓成立了李秉畫室,在公餘的時間開班教畫。李秉在星期六、日也常到郊外寫生。有一次,在深水鶪s頭寫生的時候,認識了陳福善,自此之後在後,他們三人就一起合作,且因為陳氏的緣故,參加香港美術會及香港藝術家聯會,一起參加由香港美術會所舉行的寫生活動,逢星期六、日就會由有私家車的會員朋友載他們到郊外寫生,直至二次大戰之前為止。一九三六年,李秉與余本於告羅士打大廈辦聯展,作品有約一百三十幀。四零年,又與余本等人於九龍聖安德烈教堂舉行聯展。

        二次大戰時,李秉逃到東江,在古竹持平中學執教。一九四五年光復後,回到香港,於一九四七、四八年連續兩年,和陳福善、余本合展。一九四七年的展覽是由當時的港督葛亮洪伉儷主持開幕,到會嘉賓都是上流社會的人,他們三人已得到了不少社會上的支持,有人稱他們為「畫壇三傑」。當時李秉的油畫一般只定為三至四百元,水彩則只是一至二百元左右。一九五二年,三人試辦「香港藝術研究社」,以提倡藝術為依歸,吸引了其他同道參加,一九五四年時,鮑少游、徐東白,伍步雲和李錫彭也參加了。

自一九三一年開始,他和陳氏一等人籌辦藝術社,曾開辦「青年藝術社」及「青彸美術社」,但也因經費的問題,而很快便告吹(詳見上文)。一九五二年與余本、陳福善等人創立香港藝術研究社[14]。另外,他個人也參予不少藝術活動,如在一九三九年於法國巴黎參加「香港藝術家作品」展和一九五四年的「李秉.陳雷」聯展。他的作品以油畫及水彩居多,內容多為風景畫,如繪畫東江風光及戰時生活。

一九五四年,因為娛樂戲院的人事改組及拆卸,李秉被迫轉投中環戲院里皇后戲院,他與陳雷於四月在皇后戲院的四樓開設畫室,畫室的面積大大縮減,但開設的科目繁多,包括鉛筆畫、水彩、油畫和商業廣告等。一九五五年十月九日,李秉與太太及兩位女兒疆P水彩及油彩作品三百餘幀,決意回加拿大。在加拿大的時候,仍維持藝術工作,曾多次於加拿大舉行個展或聯展,其中包括於一九七零及七四年加拿大滿地可舉行的「二人聯展」、一九八零年於卡加利舉行的個展、一九八九年於多倫多的嘉華畫廊舉行的個展。一九八二年定居加拿大卡加利。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卒於加拿大卡加里(Calgary Alberta)。

李秉愛好繪畫風景,尤擅作水彩及油畫。他用筆簡煉,設色明麗,深具印象主義繪畫的風範。他在畫面上強調畫者在視覺上對客觀事物的特殊感應,並以光和色的變化捕捉繪畫對象的情態。他的傳人為林鎮輝。

 

參考書目:

1.          譚志成:《香港藝術發展(戰後至七十年代)》,香港藝術館,19816月。

2.          鄭明:《香港藝術的發展》,1984111日。

3.          王無邪:《香港藝術之本質、成長背景與發展脈絡》,1997年。

4.          陳福善:《香港藝術發展的沿革》,載卓永興主編《香港大學藝術學會會刊》,1979-1980

5.          伍希雅:《陳福善與早期香港畫壇》,《雄獅美術》第三十三期(19744月),頁97-105

6.          夏令人:《畫家陳福善》,《美術家》第三十五期(198312月),頁58-60

7.          文潔華:《陳福善的藝術歷程》,《信報》1996313日。

8.          文潔華:《陳福\早期的美學主張》,《信報》1996314日。

9.          文潔華:《役筆,不可役於筆》,《信報》1996315日。

10.       文潔華:《從現代藝術的理論到踐》,《信報》1996316日。

11.       文潔華:《從現實到抽象派》,《信報》1996318日。

12.       香港藝術館:《陳福善¾¾五十年的創作歷程》序及前言,1984年,頁8-10

13.       香港中華文化促進中心、中國美術家協會:《香港現代藝術展》(陳福善),1998年。

14.       張頌仁:《陳福善的世界》,轉載自《九十年代》月刊。

15.       蕭瑋暉:《陳福善的藝術歷程》,《星島日報》199631日。

16.       鮑少游:《「福善論畫」序》,《福善論畫》。香港明生印務公司,19531月,首頁。

17.       陳福善:《福善論畫》香港明生印務公司,19531月。

18.       張頌仁:《畫壇奇人¾¾陳福善》,《收藏天地》第十六期(1990年),頁76-79

19.       張頌仁:《陳福善的夢幻世界》,《雄獅美術》第148期(19836月),頁142-143

20.       張國華:《香港早期藝壇回顧¾¾記畫家陳、李、余》,頁8-10

21.       陳福善:《香港當代藝術(一至三)》,《華僑日報》19771017日。

22.       陳福善:《研究社的沿草》,《大眾日報》1937522日及23日。

23.       《陳福善的世界》,台北雄獅美術月刊社出版。(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中國文化研究所藏書)

24.       黃渭漁:《余本及其油畫藝術》,《廣州美術研究》第14期(19951月),頁42-47

25.       《余本藝術活動年表》。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1994

26.       黃篤維:《油畫家余本》,《美術》第325期(199515日),頁36-39

27.       黃蒙田:《余本的探索》,《藝苑交游錄》。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1985,頁278-280

28.       林銓居:《余本的繪畫所見證的中國油畫史》,網上文章。http://www.gallery.com.tw/news/199712/199712-09.htm

29.       余錦森:《余本藝術活動年表》,網上資料。http://www.gallery.com.tw/news/199710/971003.html

30.       《余本藝術紀事》,網上資料。http://www.gallery.com.tw/artist/yeebon/index.html

31.       《李秉》,《香港藝術家》第一輯。香港藝術館香港市政局出版,1995

 


 

[1] 夏令人:《畫家陳福善》,《美術家》第三十五期(198312月),頁58

[2] 夏令人:《畫家陳福善》,《美術家》第三十五期(198312月),頁60

[3] 同上註。

[4] 同上註。

[5] 由於陳福善的個人藝術成就要到六十年代開始才有較大的影響,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內,故從簡。而在陳氏早期的水彩作品中,實為受英國的水彩作品影響,他所畫的在當時英國人來看已經過時,而在香港來看,卻充滿殖民地的色彩。

[6] 文潔華:《陳福善早期的美學主張》,《信報》1996314日。

[7] 夏令人:《畫家陳福善》,《美術家》第三十五期(198312月),頁60

[8] 同上註。

[9] 文潔華:《陳福善早期的美學主張》,《信報》1996315日。

[10] 文潔華:《陳福善早期的美學主張》,《信報》1996318日。

[11] 伍希雅:《陳福善與早期港畫壇》,《雄獅美術》第三十三期(19744月),頁104

[12] 夏令人:《畫家陳福善》,《美術家》第三十五期(198312月),頁60

[13] 同上註。

[14] 上文已有提及,故從略。

 

(圖版已缺)